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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5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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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的那些尸体没有给两位原生体带来麻烦,实际上,在查明那伙人的身份以后,当地稽查局的局长便停止了对凶手的追查。按照他的原话,就是——“既然是作恶多段的人贩子,还全部都死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他们想要下手,因为自卫而被杀掉。”大差不差的因素,不过,受害者是特意吸引人贩子的注意的。在看到报纸上人贩子落网且死亡的喜讯,朔翼只是笑了笑,随后,不经意的将报纸扔进火炉里面。
要说孤儿院什么地方最好玩,还是那一片花海最美。蓝色的花儿就像朔翼母亲的涂漆一样美丽,连带着哨兵也被朔翼喜欢上,他们在这一片小天地生活,负责人总是准备好了一切。
像是保护漆,生活用品,书籍等一类的东西。哨兵极为偏爱那些书籍,有关财经,政治,和领袖以及领袖模块的书籍被他看了个遍。这算是一种天赋,不管朔翼怎么提问,他都能答出来那些关键点。
可让朔翼叹为观止。
负责人在三天后宣布了禁令解除。
理由很简单:那伙人贩子的据点被连根拔起,黑市上关于原生体零件的交易沉寂了不少。稽查局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几个大买家被吓破了胆,暂时不敢露头。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出去了?”朔翼问。
“可以。”负责人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依然能将朔翼整个笼罩,“但我建议你们不要走远。尤其是晚上。”
朔翼乖巧地点头。
当天下午他就拉着哨兵去了花田。
白天的花田和夜晚是两种模样。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那些火种花像一盏盏亮起的灯,蓝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开。碳基花朵们不甘示弱地挤在它们中间,用细碎的黄色、白色点缀着这片色彩的海洋。
哨兵依然不肯坐进花丛里。
“这里面全是虫子。”他站在空地边缘,抱着手臂,看着朔翼毫无顾忌地躺进花海深处,“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虫子又不会咬我。”朔翼的声音从花丛里闷闷地传出来。
“它们会钻进你的装甲缝。”
“那就让它们钻。”
哨兵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管这个疯子。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子空间里抽出一本书。那是昨天刚看完的《领袖模块与赛博坦权力更迭》,今天开始看的是另一本——《铁堡五百年的财政赤字是怎么填平的》。
看了没几页,花丛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哨兵抬起头,看见朔翼从花海里爬出来,外甲上沾满了蓝色的花粉,接收器上还趴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萤火虫。
“你怎么起来了?”
朔翼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那块石头。那只萤火虫从他接收器上飞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阳光里。
“没意思。”朔翼说。
哨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什么没意思?花田没意思?还是我没意思?”
“都没意思。”朔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对于一个大型机原生体来说,这个姿势相当勉强,但他还是做到了。
哨兵合上书,低头看着这个缩在自己脚边的家伙。
阳光落在朔翼的黑白涂装上,将那些磨损的边角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机翼垂在身侧,翼尖几乎碰到地面,灰扑扑的涂装在阳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的质感。那些细小的划痕和磕碰——都是在花丛里翻滚时留下的——此刻无所遁形。
“你在想什么?”哨兵问。
朔翼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哨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在想,我母亲最后一次带我出去放风是什么时候。”
哨兵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
“多久以前?”
“记不清了。”朔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能是十个循环以前,可能是二十个。她的火种那时候已经开始不稳定,但我不懂。我只知道她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海洋。”
哨兵沉默着。
“她说的海洋,不是铁堡边缘那些能量液蓄积的人工湖。是真正的、远古的、孕育过第一批赛博坦人的海洋。她说那里的水是银色的,因为含有微量的稀有金属;她说那里的浪花拍打海岸的时候,会发出像变形齿轮转动一样的声音;她说那里的海底沉睡着比城市还要古老的遗迹,那是普神留给我们的第一个神迹。”
朔翼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梦。
“她说,等她的火种稳定下来,就带我去。”
风从花田深处吹来,带着花粉和泥土的气息。有几朵火种花被吹落,飘飘摇摇地落在朔翼的机翼上,他没有拂去。
“后来呢?”哨兵问。
朔翼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后来她的火种没稳定下来。后来她死了。后来我挖了她的光学镜。”
哨兵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落在朔翼的后脑勺上。
朔翼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没有骗你。”哨兵说,手指穿过朔翼的接收器天线,落在他的头雕上,轻轻拍了两下,“她是真的想带你去。只是没来得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那种眼神。”哨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母亲送我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她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火种里。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也没回来。”
朔翼从膝盖里抬起头。
他看向哨兵,那双锦红的光学镜里映着哨兵的面甲——深蓝的涂装,金色的机翼,还有那双海一样颜色的光学镜。
“你恨她吗?”朔翼问。
哨兵想了想,摇头。
“不恨。她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跟着她,我会拖累她,她也会拖累我。来这里对两个人都好。”
朔翼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我聪明。”他最后说。
“那当然。”哨兵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个评价,“所以你得听我的。”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大,凭我脑子比你好使,凭——”哨兵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凭我能带你看到真正的海洋。”
朔翼的光学镜亮了一下。
“你知道怎么去?”
“现在不知道。”哨兵翻开那本《铁堡五百年的财政赤字是怎么填平的》,在扉页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潦草的地图,“但等我长大了,等我有了钱,有了飞船,有了——权力。我就能带你去。全赛博坦的海洋,想去哪就去哪。”
那我就等你,等你真正掌权的那一天。
就算你没有那个能力,我也会拥护你成为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的。
朔翼在芯中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