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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尸骨 万事大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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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门很重,推开的时候有沉闷的声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殷安坐在会见室里,等。铁椅子,铁桌子,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等了很久,门开了。
殷深走进来。穿着橘黄色的号服,比上次见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皮。但背还是直的。这么多年,他什么都垮了,背没垮过。
他在对面坐下,看着殷安。殷安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会见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很低,像蜜蜂困在玻璃瓶里。
过了很久,殷深开口。“公司怎么样了?”
“稳住了。一半。”
殷深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够了。”
殷安看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殷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桌上那道划痕,用手指摸了摸,又收回手。“海边那栋别墅,卖了。”
殷安愣了一下。“什么?”
“卖了,还债。”殷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剩下的,你留着。”
殷安盯着他。“那是殷家的祖宅。”
殷深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看不出情绪。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比以前深了。“殷家都快没了,要祖宅干什么?”
殷安没说话。殷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灰白。灰白里透着一层蜡黄,像旧报纸。“我活不了多久了。”
殷安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癌。”殷深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他低下头,看着殷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所以,那些事,你查也好,不查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殷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看着殷深的脸,看着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纹路,看着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她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没人问、没人管的夜晚。想起他说“外面冷”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的。平稳。不急不慢。她忽然想问点什么。问他为什么笑,问她为什么跳下去,问他知不知道唐兮是谁,问他那三页证据在哪儿。但她没问。她只是站起来。
“别墅的事,我来处理。”
殷深点点头,没再说话。殷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殷深还坐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墙上那面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他的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看了几秒,推开门,走出去。身后,门关上了,又是一声沉闷的响。
她派人去找了唐兮,可她几天前就走了。
——
海边别墅的钥匙在殷安手里攥了很久。
她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但暖不到心里。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才几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盏灯,那个光,那种冷。
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没有拉帘,外面是一片海。蓝的,望不到边。海面很平,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什么都映不出的深。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那些门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推开过。今天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周温娴的房间。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台子上什么也没有,镜子蒙了一层灰。殷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坐在这面镜子前梳头,她趴在床上看。妈妈从镜子里看见她,笑了一下,说,安儿,过来,我给你扎辫子。她跑过去,站在妈妈腿间,妈妈的手很暖,很轻。
她走进去,拉开抽屉。空的。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拉到最下面一层,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拿出来。是一个笔记本,皮面的,边角磨得发亮,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翻开第一页。是周温娴的字。她认得。小时候妈妈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和这个一模一样。
“安儿今天学会走路了。她跌跌撞撞地朝我走过来,差点哭了。我没哭,她哭了。我抱着她,跟她说,妈妈在。”
殷安的手顿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页。
“安儿发烧了,我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正用手指戳我的脸。她说,妈妈,你睡觉的样子好丑。”
她又翻了一页。
“安儿问我,妈妈为什么总是哭。我说,妈妈没哭。她说,你骗人。你眼睛里都是水。我抱她抱了很久,没告诉她,那不是哭,是害怕。”
殷安翻得越来越快。一页一页,都是她。都是她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妈妈会写这些,不知道妈妈会记得这些,不知道妈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翻到后面,字迹变了。不再是她的名字,是别的东西。笔迹潦草,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殷深的账不对。他在洗钱。我查了三个月,终于查清楚了。数额很大,大到我不敢相信。”
“他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去,安儿会出事。他说,殷家的女儿,不能有个坐牢的妈。他说,你不想安儿被人看不起吧。”
“我把证据藏起来了。如果他敢动安儿,这些东西会让他死。我说到做到。”
“我做了很多错事。回不了头了。但安儿不是。她走她的路,不要学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对不起。妈妈走了。”
殷安合上笔记本,攥在手里。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房间中央的地板。那里有一条缝隙,细细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用手指抠住边缘,用力。
地板翘起来一块,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压着符纸,黄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一张压一张,一层压一层。她把符纸拨开。泥土下面,是白骨。
她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周温娴的骸骨。周温娴死了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儿。在那栋别墅里,在她每天走过的地方,在她以为妈妈消失的海边。她一直在这儿。
殷安跪在地板上,看着那些骨头。她没哭。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骨头,看着那些符纸,看着那块被压了很久的泥土。她想起殷深说的话。“我活不了多久了。”她想起那封信。“妈妈做了很多错事。”她想起那个笔记本。“安儿,走你自己的路。”
她拿出手机。“柳飞鸢,你来一下。”
柳飞鸢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看着地上的洞,看着那些符纸,看着那些骨头。他没说话,只是走进去,蹲下来,捡起一张符纸,看了看。
“镇魂符。有人不想让她走。”
殷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我爸。”
柳飞鸢没说话。他又捡起一张,看了看,放在一边。再捡起一张,看了看,又放在一边。他捡了很久,每一张都看,每一张都放好。殷安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海。
“他快死了。癌。”
柳飞鸢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殷安的背影。她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殷安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他快死了也不安宁,想脱身。让我把别墅卖了还债,把这里的事都抹干净。”
柳飞鸢站起来,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殷安转过身,看着那些骨头。“把她葬了。葬在海边,她想去的地方。”
柳飞鸢点点头。“我来办。”
殷安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海。天黑了,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等她回家。
处理完周温娴的事,殷安回到公司。老周在会议室等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殷总,银行那边又来催了。下周三之前,还有三千万缺口。”
殷安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周看着她,欲言又止。“殷总,要不——”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
老周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殷安一个人。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白的,黄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棋盘。她想起那栋别墅,想起那些符纸,想起那些白骨。她想起殷深说的话。“我活不了多久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柳飞鸢。
岁月静好:周温娴的事办完了。
盐罐子不吃糖:嗯。
岁月静好:公司那边,还差多少?
殷安愣了一下。
盐罐子不吃糖:你怎么知道?
岁月静好:你师父我什么不知道。
殷安没回。
岁月静好:三千万?
殷安盯着屏幕。
盐罐子不吃糖: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
岁月静好:卡在门口,自己去拿。
殷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把一小块地面照成暖黄色。司机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殷安下楼,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卡。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旧,和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道里等她的时候一样。
“一亿。不够再说。”
殷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拿起手机。
盐罐子不吃糖:一亿?
岁月静好:嗯。
盐罐子不吃糖:多了。
岁月静好:多了就留着。你那个平台,不是要开分公司吗?
殷安愣住了。
岁月静好:你师父我,也不是只会打架。
殷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卡。路灯照在她身上,暖的。她想起柳飞鸢,想起他站在楼道里等她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以为他只是说说。原来不是。她把卡收好,转身走回别墅。
柳飞鸢正蹲在客厅茶几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包茶叶,正往杯子里倒。他倒得慢,一片一片挑,像是手里捏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殷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留下来吃饭。”她说。
柳飞鸢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做饭?”
“沈烬做。”
柳飞鸢挑了下眉。“那丫头也在?”
殷安没回答,只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那边秒回。叙旧:好。
柳飞鸢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你俩现在,住一起了?”
殷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她今天过来。”
柳飞鸢笑了一下,没再问。
门铃响的时候,殷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沈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水果。她看见殷安,笑了一下。“饿了。”
殷安侧身让她进来。沈烬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沙发上的柳飞鸢。柳飞鸢也看见了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沈烬拎着袋子走进厨房,柳飞鸢站起来,跟过去。
“需要帮忙吗?”
沈烬头也没回。“不用。”
柳飞鸢靠在厨房门框上。“我手艺还可以。”
沈烬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你?”
“嗯。”柳飞鸢点点头,“比你师父强。”
沈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那你洗菜。”
柳飞鸢笑了一下,挽起袖子。
殷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沈烬切菜,柳飞鸢洗菜,谁都没说话,配合得意外默契。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饭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边。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殷安爱吃的。柳飞鸢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不错。”
沈烬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殷安碗里。殷安愣了一下,抬起头。沈烬没看她,继续吃饭。柳飞鸢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殷安放下筷子。“柳飞鸢。”
柳飞鸢抬起头。“嗯?”
“钱的事,谢谢你。”
柳飞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谢。你是我徒弟。”
殷安看着他。“一亿。太多了。”
柳飞鸢放下筷子,看着她。“殷安,你听我说。殷家现在这样,你手里多留点钱,不是坏事。你那个平台,不是要开分公司吗?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做点事。”
殷安没说话。沈烬在旁边开口。“他说的对。”殷安转过头看着她。沈烬没看她,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饭。”殷安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柳飞鸢站起来。“走了。”
殷安也站起来。“不留了?”
柳飞鸢摇摇头。“凌尘一个人在家。”
殷安送他到门口。柳飞鸢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她。“殷安。”
“嗯?”
“你妈的事,查清楚了?”
殷安沉默了几秒。“还差点,快了。”
柳飞鸢看着她。“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下了?”
殷安没说话。柳飞鸢没再问,推开门,走出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那丫头不错。”
殷安愣了一下。
柳飞鸢笑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好。”然后他转身,走了。
殷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走了?”
“嗯。”
沈烬看着她。“你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
殷安摇摇头。沈烬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殷安开口。
“沈烬。”
“嗯?”
“他给了我一亿。”
沈烬看着她。“我知道。”
“太多了。”
沈烬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就存着。以后用。”
殷安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的眼睛,看着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还?”
沈烬摇摇头。“不用还。”
殷安愣了一下。
沈烬看着她。“他是你师父。他给你,不是借。”
殷安没说话。她想起柳飞鸢刚才那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以为他只是说说。原来不是。
她握着沈烬的手,慢慢收紧。
那天晚上,沈烬没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殷安处理文件。殷安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不睡?”
沈烬摇摇头。“陪你。”
殷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沈烬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陪着她。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殷安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沈烬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
殷安接过水,喝了一口。“沈烬。”
“嗯?”
“等他出来,我要问他。”
沈烬看着她。“问什么?”
殷安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对面的楼上,把整座城市照成金色。“问他为什么笑。问他为什么让我妈死在那儿。问他为什么——”
她没说完。沈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殷安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温热的,很稳。她想起第一次被这只手握住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在害怕,在怀疑,在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只是在等。等自己准备好,等这一天。
她闭上眼睛,靠在沈烬肩上。“好。”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的。和那天山坡上一样。
解释一下,凌尘在闭关,所以没在

我也没想到我会坚持一件事这么久,即使没几个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