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埋 二重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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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安睁开眼。
她躺在地上。
身体下面是冰冷的瓷砖，湿漉漉的。
浴室还是那个浴室。镜子还是那面镜子。雾气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泥土的腥气，淡了很多，但还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睡衣穿得好好的。头发还是湿的，黏在脖子上。皮肤被热水烫过之后还泛着红。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那些血。那些从瓷砖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那些被水冲淡又涌出来的东西。那些不是幻觉。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但眼神是清醒的，冷静的，不像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还没醒？”她问。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抹了一把镜面。凉的，干的。没有雾气，没有那张青白的脸，没有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她转过身，看向浴室的门。
门关着。
她走过去，再次握住门把手。
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是真的。
她拧了一下。门开了。
外面是走廊。
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种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大理石地面泛着寒光，能照出人的影子。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那种很贵的、但没有人认真看的东西。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很长，裙摆拖在地上。头发也很长，垂在脸前，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殷安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
那个人没有动。
殷安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没有变。
殷安又迈了一步。
那个人又退了一步。
还是那么远。
殷安停下来。
“你怕我？”她问。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传出去很远。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抖了一下。
很细微，很轻，但殷安看见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好怕”的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怕我。”她说，“刚才在浴室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没有动。
殷安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像某种节奏。
每走一步，那个人就往后退一步。
她退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飘。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晃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
殷安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个人也停了下来。
她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灯光把那条走廊照得像舞台，她们两个就是舞台上的演员。
殷安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认识我？”她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还是认识我妈？”
那个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很多年没有动过。
头发一点一点滑落，露出一张脸。
青白的。肿胀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漆黑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洞，直直地对着她。
但那张脸的轮廓，殷安认得。
周温娴。
她的母亲。
殷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两个黑洞，看着那个曾经是她妈妈的人。
过了很久，周温娴开口了。
“安儿。”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回音，像隔着水。
“安儿，妈妈想你了。”
殷安没有动。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那种“终于见到妈妈了”的激动。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想我了？”她说。
声音也很轻，很平。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
周温娴愣住了。
她的身体僵在那里，像被这句话定住。
殷安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从小就在等。等你来接我，等你告诉我你不是故意丢下我的，等你回来看看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
“可你一直没来。”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殷安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殷安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男人。”她说，“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房子里，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半年。佣人被他遣散了，亲戚被他拦住了，学校的朋友他也不让我带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知道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是什么感觉吗？”
周温娴没有回答。
“你知道半夜醒过来，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但你知道那不可能有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你知道被噩梦吓醒，想找个人说句话，但发现整个房子里只有你自己，是什么感觉吗？”
殷安看着她。
看着她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眶。
“可你一直没来。”
那个人忽然抖了一下。
很剧烈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安儿……”她开口，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妈妈……妈妈不是故意……”
“我知道。”殷安打断她。
周温娴又愣住了。
殷安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说，“你死了。你没法来。”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但现在你来了。”殷安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没有后退。
她又走了一步。
那个人还是没有后退。
她一直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那股泥土的腥气，那种湿冷的气息，那种只有死了很久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青白的、肿胀的脸。
那两个黑洞就在她面前，直直地盯着她。
“你来了。”她说，“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那种“我好怕”的尖叫，是那种被伤到、被刺痛的尖叫。
“安儿——！！”
殷安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那股湿冷的气息猛地涌上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她。那股泥土的腥气越来越浓，那声尖叫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要扑上来。
殷安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指尖亮起一点白光。
很淡，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但那光一亮起来，身后那股逼近的气息就骤然停住。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撞在看不见的墙上。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往后缩，在后退，在逃。
殷安把手放下。
白光消失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门外面是她的卧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房间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下次换个新花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手机提示音吵醒。
眼睛还没睁开，手先伸出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发酸。
岁月静好：乖徒儿，有没有想为师
岁月静好：我明天来看你，好不好？
岁月静好：怎么不回为师，果然，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照顾一下老年人了【哭哭表情包】
岁月静好：再不回消息，为师可要直接破门而入了啊
岁月静好：说真的，我票都买好了
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安儿？
殷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
她想起刚才那些事。
那声“安儿”。
那张青白的脸。
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眶。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来了，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后半夜她恐怕很难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深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