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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爷爷,我会的 我要回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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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栀子从盛放到凋零,不过短短一月。
六月末的风裹着最后一缕残香掠过皇后区的老街时,肆时尽正站在唱片店的收银台前,指尖顿在扫码枪上。玻璃门被人推开,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响,一对年轻情侣相拥着走进来,女孩怀里抱着半束刚买的栀子,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她仰头晃了晃男孩的胳膊,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糖:“等我们以后结婚,也来纽约看栀子花好不好?就中央公园那片,你说过开得最盛的。”
男孩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应声里的温柔漫出来,像极了当年宋言欢总缠在他耳边,晃着他的胳膊问“肆时尽,我们下次演出,唱我改的和声好不好”时的语调。
扫码枪的红光扫过商品条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定格在十七。肆时尽垂着眼,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指腹磨得扫码枪冰凉的外壳发涩,最终只是掀了掀眼皮,淡淡吐出两个字:“十七。”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尾音都没颤一下,只有收银台底下,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得太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红痕,又慢慢渗出血珠,他却像毫无知觉。
林舟后来总说,他这两个月,是真的变了。
不是从前那种把自己锁起来的、沉默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裹着冰壳的狠。
对不忠的人,对敷衍的事,对所有带着算计与恶意靠近的人和事,他没留半分余地,手起刀落,干净利落,连一丝转圜的缝隙都不肯给。
这份变化,藏在唱片店熟客的窃窃私语里,藏在纽约华人音乐圈渐渐沉寂的传闻里,藏在那封越洋而来的家族电报里,像一层遇冷就迅速凝结的冰壳,把当年那个抱着鼓棒、眼里盛着星光、守着一场未说出口的夏末的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最终成了如今这个生人勿近、眉眼带霜的肆家继承人。
那封电报是两个月前到的,牛皮纸信封,带着国内江城的湿热气息,里面只有短短一行打印体的字,力透纸背:“老董事长病危,速归承业。”
肆时尽接到电报时,正蹲在公寓的地板上,给那盆枯得只剩枝桠的栀子换水。玻璃杯里的水浑了,带着几片泛黄的残瓣,他指尖捏着花瓣,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东西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林舟站在门口,看着他指尖的水溅到白布罩着的鼓具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却只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把枯瓣放进随身的玻璃罐里,盖紧盖子,转身看向林舟,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不大:“我要回国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不舍,没有留恋,仿佛纽约的雪、纽约的夏末、纽约开了又落的栀子花,都只是他人生里一场无关紧要的路过。
可只有林舟知道,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喉结滚了三下,眼尾红得厉害,却硬是仰了仰头,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
肆家是国内扎根了百年的老牌实业集团,横跨地产、科技、文旅三大板块,是爷爷一手打下来、守了一辈子的江山。老爷子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他这个唯一的嫡孙,从小教他“做人要守得住本心,做事要拿得住分寸”,教他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底线。如今老爷子突发脑溢血进了ICU,生死未卜,叔伯辈的人虎视眈眈,连远在海外的旁支都开始蠢蠢欲动,他没有退路。
林舟没劝,也没拦。他只是默默帮肆时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他留在公寓里的那两把钥匙——宋言欢的公寓钥匙、锁着她旧谱的柜子钥匙,用最细的红丝绳仔细系好,塞进了他随身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贴着他的心脏。
“带着。”林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万一,还有机会呢。”
肆时尽的指尖抚过那层丝绒布,触到里面冰凉的金属,像触到了那段他不敢碰、却又忘不掉的过往。他没拒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都没说。
回国的航班飞了十四个小时,他全程闭着眼,没看一眼窗外翻涌的云海,没听一句林舟聊起的国内近况。直到飞机降落在江城天河机场,湿热的风裹着江城特有的桂花香,混着梅雨季的黏腻雨意,顺着机舱门灌进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点残存的少年气,在落地的那一刻,彻底褪去了,只剩一片沉不见底的冷。
江城的雨,比纽约的雪更磨人。
六月末的江城正逢梅雨季,连绵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打湿了机场的玻璃幕墙,也打湿了肆时尽脚下那双定制的黑色牛津鞋。来接他的是家族的老管家福伯,跟着老爷子四十多年,看着肆时尽从小长大,此刻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看到他从车里下来,快步迎上去,把伞严严实实地倾在了他的头顶,自己半边肩膀瞬间就被雨水打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声音带着点哽咽:“小少爷,您可回来了。”
肆时尽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抬手,不动声色地把伞柄往福伯那边推了推,让伞面匀了一半过去。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福伯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知道,这个从小就心软的小少爷,从来没变过,只是把温柔藏起来了。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透肆时尽周身的寒气。福伯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汇报着集团和老宅的近况,声音压得很低:“小少爷,老董事长还在ICU,医生说情况还是不稳定,时醒时昏的……集团这边,二老爷和三老爷天天往总部跑,说是帮忙打理,实则把几个核心项目的公章都攥在了手里,还有温哥华的那个文旅项目,三老爷家的明宇少爷,已经私下跟合作方接触好几次了,想硬掺一股进来……”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太清楚,肆时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与算计。
小时候,二房的堂哥为了抢他出国交流的名额,偷偷改了他的申请材料,被老爷子知道后,当着全族的面,把人赶出了肆家,断了所有资助。从那以后,族里没人再敢对肆时尽有半分敷衍,更没人敢动他分毫。可如今老爷子倒下,那些蛰伏了十几年的野心,终于都露了獠牙。
车子缓缓驶进肆家老宅的大门,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两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把大半的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典型的江南园林宅子,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本该是温婉雅致的地方,此刻却处处透着压抑——ICU所在的后院亮着彻夜不熄的灯,前院的客厅里烟雾缭绕,争论声隔着雨幕都能隐约听见,像一群等着分食的豺狼。
肆时尽推开车门,雨丝落在他的西装裤脚,晕开一小片深色。福伯赶紧跟上,刚要扬声喊人,就被肆时尽抬手制止了。
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客厅。
客厅里的争论声,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二老爷肆建明坐在主位旁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摆出长辈的架子,慢悠悠地开口:“时尽回来啦?一路辛苦。你爷爷的情况你也知道,集团的事,我们几个长辈先帮你顶着,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几天,熟悉熟悉情况再说。”
三老爷肆建强,也就是他的亲弟弟,立刻跟着附和,皮笑肉不笑的:“就是,时尽你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国内的商场规矩不一样,慢慢来,不急。”
他们身后,站着肆建强的儿子肆明宇,也就是福伯说的那个想掺股文旅项目的人,此刻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站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扫了肆时尽一眼,语气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堂哥,你不会在国外玩音乐玩废了吧?连集团的基本业务都不懂?我看啊,这集团的事,还是我们来管就好,你就安心等着继承遗产就行。”
周围的旁支亲戚纷纷附和,语气里的算计与轻视,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空气里。
没人把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只会玩音乐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肆时尽不过是个被老爷子宠坏的少爷,根本撑不起肆家这偌大的基业。
肆时尽没看他们,甚至没给肆明宇一个眼神,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客厅最上首的主位前,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眼间的寒意,比窗外的梅雨季还刺骨。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领带,指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让整个客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遗产?”他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爷爷还在ICU躺着,你们就想着分遗产了?”
肆建明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抹假笑:“时尽,我们也是为了集团好,你看现在集团的资金链有点紧张,没人盯着,迟早要出问题……”
“资金链紧张?”肆时尽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落在肆建明身上,“上周集团刚出的财报,账面现金流充足三个亿,二伯挪用了八千万,给你儿子在伦敦买了限量款跑车和海景别墅,当我不知道?”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客厅里。肆建明的脸瞬间惨白,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沙发上,滚到了地上,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肆时尽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福伯立刻上前,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银行的转账记录、房产的购买合同、海外账户的流水,每一页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肆建明看着那些文件,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面如死灰。
肆时尽的目光又转向肆建强,最终落在他身后的肆明宇身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肆明宇瞬间打了个寒颤:“温哥华的文旅项目,我已经跟合作方通过电话了,你私下接触、许诺回扣的事,他们一字不落地都告诉我了。想掺股?可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把你手里持有的集团股份,全部吐出来。否则,你私改项目协议、挪用项目预付款的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检察院的办公桌上。要么退股,要么进去蹲几年,你选一个。”
肆明宇的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他太清楚,肆时尽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肆建强赶紧上前护住儿子,脸色铁青,咬着牙道:“肆时尽,你别太过分!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肆时尽笑了,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冰寒,“你们算计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算计我这个继承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他站起身,走到肆建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挪用的八千万,三天之内,一分不少地还回集团账户。否则,审计局、税务局、检察院,会挨个找你喝茶。”
肆建明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肆时尽没再看这群面如土色的人,转身走向ICU的方向,福伯赶紧跟上。路过客厅角落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旁支亲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肆家的规矩,改了。”
“不忠者,逐。”
“不义者,罚。”
“敢动我肆家的东西,动我护着的人,断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从国外回来的少爷,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是带着刀回来的,是带着雷霆手段,来守他爷爷的江山的。
三天后,老爷子脱离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肆建明按时归还了挪用的八千万,主动减持了手里的股份,闭门不出;肆明宇彻底退出了文旅项目,灰溜溜地离开了江城;那些曾经动过歪心思的旁支,要么被逐出了家族,要么被剥夺了集团的所有职务,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后患。
整个肆家集团,一夜之间,被清洗得彻彻底底。
没人再敢对肆时尽说一句不敬的话,没人再敢动集团的一分一毫。江城的商圈里,所有人都知道,肆家这位新上任的董事长,年纪轻轻,手段却狠得令人发指。
可肆时尽的狠,从来都只对着不忠不义之人。
他接手集团的第一天,就召开了全员大会。
肆家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坐满了集团的高管,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肆时尽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厚厚的一叠文件,是各部门近一年的业绩报告与审计明细。他翻文件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会停顿几秒,目光扫过文件末尾的名字,像在审视什么。
“市场部总监,李哲。”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李哲猛地站起身,额头瞬间冒了汗,点头哈腰:“董事长,您有什么吩咐?”
“上个月城东的地产项目推广,你收了合作方五十万回扣,故意压低了推广效果,导致项目开盘遇冷,集团损失近千万。”肆时尽抬眼,目光冷得像刀,“我说的,对不对?”
李哲的脸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董事长,我……我没有,您别听人胡说……”
“胡说?”肆时尽把一个U盘甩在桌上,“里面的转账记录、聊天录音、合作方的证词,全在这。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辞职,退还所有赃款,赔偿集团损失;要么,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司法机关,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在这个行业里立足。”
李哲看着那个U盘,知道再狡辩也没用,最终面如死灰地说了句“我辞职”,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肆时尽一眼。
“下一个。”肆时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继续翻着文件,“技术部总监,王浩。你负责的智慧园区项目,故意拖延交付周期三个月,收了竞争对手的好处,泄露了核心代码,导致集团损失两千万。我说的,有错吗?”
王浩浑身抖得像筛糠,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只能低头认罪,主动递交了辞职信,签下了赔偿协议。
从那以后,肆时尽接手的每一个部门,都被他彻彻底底地梳理了一遍。
凡是对集团不忠、中饱私囊、敷衍塞责的人,不管职位多高,不管资历多老,一律严惩不贷。可若是真心为集团做事、兢兢业业的员工,哪怕出了点小差错,他也从不会一棍子打死。
有一次,跟着老爷子几十年的老财务,因为老伴癌症住院,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年报的时候记错了一个数据,导致报表出了纰漏。法务部把报告递到肆时尽面前,建议直接开除,林舟也实在看不下去,去找肆时尽求情。
“时尽,张叔跟着老爷子一辈子了,对集团忠心耿耿,这次只是意外,他老伴还在医院躺着,要是被开除了,他真的撑不住的。”林舟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肆时尽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职场没有侥幸,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可他不是故意的啊!”林舟急了,“他为集团卖命了一辈子,就这一次错,你就不能饶了他这一次吗?”
肆时尽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林舟身上,冷意散了些许。他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林舟面前,上面是他的批示:降职留用,扣除全年绩效,留岗查看。文件的末尾,还有一行他手写的字:预支全年薪资给张会计,特批半年长假,安排集团合作的医院,全力救治其家属。
林舟看着那行字,瞬间愣住了。
“我没说要开除他。”肆时尽重新低下头,翻着手里的合同,声音淡了些,“错了就要认,罚是必须的。但他的忠心,他一辈子的功劳,我不会不认。”
林舟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肆时尽不是变了,只是被现实逼得不得不竖起尖刺,裹上冰壳。他经历过纽约那场猝不及防的不告而别,见过了最亲近的人转身就走的决绝,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忠诚有多难得,背叛有多伤人。他的狠,从来都只对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骨子里的温柔,从来都没丢过。
只是这份温柔,再也不会轻易示人了。
当初跟着他从纽约回来的人,从来都没离开过。
林舟放弃了纽约的音乐工作室,跟着他回了江城,在集团法务部找了份工作,每天陪着他上下班,处理那些棘手的烂摊子。他知道肆时尽失眠,每天晚上都会在他别墅的客厅沙发上睡,留一盏玄关的暖灯,怕他夜里出事,连杯水都能随手递到他手里。
小周毕业后,也跟着来了江城,进了集团的技术部做实习生,每天早上都会把温好的粥和养胃的点心放在肆时尽的办公桌上,温度永远刚好,不多说一句话,放下东西就走,不打扰,只默默陪着。
阿哲在江城开了一家小型音乐工作室,偶尔接集团的文旅项目背景音乐制作,每次来总部,都会给肆时尽带一张自己做的纯音乐CD,没有鼓点,没有歌词,只有舒缓的旋律,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他从不说破,只说“新做的曲子,你听听看,给点意见”。
远在纽约的老陈,每个月都会寄一个包裹过来,里面是肆时尽以前喜欢的黑胶唱片,还有鼓具的保养配件。他在信里写:“纽约的练习室我还租着,你的鼓具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门口的栀子树今年开得特别盛,我拍了照片存在U盘里了。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这里永远是你的老地方。”
肆时尽把那些唱片整整齐齐地收在书房的书架上,把鼓具配件锁在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把那张U盘,和那两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放在一起。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却把所有人的心意,都妥帖地收在了心底。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集团上,每天不是在公司处理事务,就是在医院陪着爷爷,几乎没有一点私人时间。集团的业绩在他手里逆势增长,版图越扩越大,所有人都说,肆家出了个比老董事长还厉害的继承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冰壳,露出底下藏着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会坐在书房的飘窗上,看着窗外江城的万家灯火,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从纽约带回来的、栀子的枯瓣。他会把罐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一看就是半宿。
他会点开宋言欢的社交账号,那个账号依旧停留在三年前的夏天,只有一条动态,是中央公园的栀子花,配文是“夏末将至,栀子花开”。他盯着屏幕看很久,指尖悬在评论框上,想打很多话,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看到漫山遍野的栀子,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首没唱完的《夏末》,可最终,还是会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当年在纽约的公寓里那样。
他知道,他不能找她。
她走得那么决绝,连夜离开,不留只言片语,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不能去打扰她的生活,不能打破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
可他又忍不住想,她在温哥华,到底过得好不好。
这份执念,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底,日夜不休,让他喘不过气。
他接手集团后,力排众议,把海外文旅总部定在了温哥华。没人知道为什么,董事会的人只当他是看中了那边的市场前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城市里,有他放在心尖上,却不敢去见的人。
七月中旬,老爷子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躺在VIP病房的床上,老爷子看着坐在床边的肆时尽,苍老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下的青黑,声音虚弱却满是欣慰:“时尽,爷爷没看错你。集团交给你,我放心。”
肆时尽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微微俯身,握住爷爷的手,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爷爷,我会守好肆家的。您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老爷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他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怎么会看不穿自己孙子心里的事。他轻轻拍了拍肆时尽的手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时尽,苦了你了。爷爷知道,你心里装着事,装着人。”
肆时尽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
“基业守得住就好,守不住也没关系。”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化开了他绷了几个月的弦,“爷爷这辈子最想看到的,不是你把集团做得多大,是你能好好活着,能开心,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老爷子的话说完,肆时尽绷了几个月的情绪,终于彻底崩了。
他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老爷子的手背上,烫得很。
从纽约到江城,从雪落到梅雨季,他撑了太久,忍了太久,硬扛了太久。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狠厉,他的果决,他的年少有为,只有爷爷,看到了他藏在冰壳底下的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病房的玻璃上。
肆时尽握着爷爷的手,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忽然想起纽约那年的大雪,想起中央公园的栀子花海,想起舞台上,宋言欢站在聚光灯里,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眼,眼里盛着星光,像盛了一整个夏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公文包内侧,那里隔着一层布,是那两把冰凉的钥匙,和那个装着栀子花瓣的玻璃罐。
他想,等爷爷彻底好了,他就去一趟温哥华。
不是去打扰,只是去看看。
看看她生活的城市,看看那里的栀子花开得好不好,看看她是不是过得平安顺遂。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毕竟,那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一场夏末。
是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