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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流汹涌   沈国富 ...

  •   沈国富在小旅馆的单人床上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刺鼻气息。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天花板角落结着蛛网,一只苍蝇在灯泡周围嗡嗡盘旋。沈国富坐起身,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

      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缘卷曲,上面用黑色签字笔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控诉书”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几乎占去了四分之一页纸。沈国富把纸摊平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地抚平那些褶皱。他的指尖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在纸张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杀人犯之女沈知意……”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精神病潜伏校园……危害学生安全……”

      每念一句,他的嘴角就往上扯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缩得很小。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塑料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在空气中跳跃,映照着他那张油腻而扭曲的脸。

      他把打火机凑近纸张。

      火苗舔舐着纸的边缘,纸张开始卷曲、发黑,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沈国富盯着那缕烟,呼吸变得急促。但就在纸张即将燃烧起来的那一刻,他猛地吹灭了火苗,把打火机扔回床头柜。

      “还不到时候。”他喃喃自语,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

      接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卷红色的横幅——布料很廉价,摸上去粗糙扎手。沈国富把横幅展开,铺在床上。横幅上用白色的油漆写着大字,油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但足够醒目。

      “黎哲中学包庇杀人犯!”

      “高二X班沈知意,弑父精神病!”

      沈国富的手指抚过那些油漆字,指尖沾上了一点白色。他凑近闻了闻,那股化学气味让他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又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叠传单——是用街边打印店最便宜的纸打印的,上面印着沈知意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

      画面很模糊,像素很低,但能看清是沈知意的侧脸。她正低着头走路,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看起来瘦小而阴郁。照片下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几行字:“此女沈知意,17岁,黎哲中学高二学生。其父沈建国于三年前被其杀害,经司法鉴定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现潜伏校园,威胁师生安全……”

      沈国富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那些传单,呼吸越来越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五十万。只要把这些东西撒出去,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小贱人的真面目,陆家那个大小姐就不得不给钱。五十万。够他赌多久?够他喝多久?够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国富猛地回过神,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凌小姐”。

      “明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人最多,是时候了。”

      沈国富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在回复框里输入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符号——一个黄色的笑脸,但眼睛是红色的,嘴角咧到耳根。

      发送。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布料,已经褪色发黄。沈国富拉开一条缝,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向外面。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蒸包子的白气在晨雾中升腾。远处,黎哲中学的教学楼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明天。

      明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所有学生都会涌出校门,家长、媒体、看热闹的人……人最多的时候。那时候把横幅拉开,把传单撒出去,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到时候,那个陆烬还能怎么办?那个小贱人还能往哪里躲?

      沈国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

      ***

      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抱枕的边缘。

      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空气很闷,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钱主任早上刚拖过地。电视关着,时钟挂在墙上,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沈知意的神经上。

      她盯着时钟,眼睛一眨不眨。已经八点十七分。陆烬应该已经进考场了。语文考试是九点开始,现在应该在检查准考证,在调整呼吸,在……沈知意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甩出去。但她做不到。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

      陆烬站在考场外的样子。
      陆烬低头写字的样子。
      陆烬皱眉思考的样子。

      然后是别的画面。

      沈国富那张油腻的脸。
      凌烟冷冰冰的眼神。
      红色的横幅。
      白色的传单。
      人群。
      指指点点的手指。
      张开的嘴巴。
      尖叫声。

      “啊——”

      沈知意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抱枕从她怀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声,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深处,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不是我……不是我……”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知意?”

      钱主任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沈知意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温暖而有力。她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

      “钱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钱主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深呼吸,慢慢来。吸气……对,吸气……呼气……”

      沈知意跟着她的指示做,但呼吸还是乱得一塌糊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撞击着牢笼。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

      “我……我控制不住……”她哽咽着说,“脑子里……全是……全是……”

      “我知道。”钱主任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意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紧绷,“我知道。但你要试着把注意力拉回来。看看我,看看这个房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意艰难地转动眼珠。

      “沙……沙发。”
      “什么颜色的?”
      “米……米黄色。”
      “还有呢?”
      “地毯……蓝色的。”
      “电视呢?”
      “黑色的……关着。”

      钱主任一遍遍地引导她,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试图把她从混乱的深渊里拉出来。但那条线太细了,沈知意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坠向一个黑暗的、充满尖叫和血腥的地方。她能闻到那股味道——铁锈味,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酒精和腐烂的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

      父亲的血。

      “不——”她尖叫一声,猛地推开钱主任,从沙发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更强烈的恐惧淹没了她。她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他……是他先……”

      “知意!”钱主任跪在她身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看着我!看着我!”

      沈知意抬起头,视线涣散。她看到钱主任的脸,但那张脸在晃动,在变形,一会儿变成父亲狰狞的面孔,一会儿变成沈国富贪婪的笑容。耳朵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把她的耳膜撕裂。

      钱主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卧室。几秒钟后,她拿着一个小药瓶和一杯水回来。药瓶是白色的,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

      “知意,把这个吃了。”她把药片递到沈知意嘴边,“能让你平静下来。”

      沈知意盯着那粒药片,眼神空洞。她张开嘴,药片被放进舌头上,然后是一口水。她机械地吞咽,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点苦涩的余味。

      钱主任扶她坐回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药效需要时间,但沈知意的颤抖已经稍微减轻了一些。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稳,但眼神依然涣散。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又……又失控了……”

      “不用道歉。”钱主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

      沈知意闭上眼睛。是啊,太累了。每一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每一刻都在等待灾难降临。这种等待比灾难本身更折磨人。她不知道沈国富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凌烟还有什么手段,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陆烬在考场里,而她在这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触碰不到。

      时钟的秒针还在走动。

      “嗒、嗒、嗒……”

      ***

      陆烬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时钟。

      十点四十三分。数学考试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试卷摊在桌面上,题目不算难,但她做得比平时慢。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分神,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考场一直延伸到城市的另一端,缠绕在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沈知意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发抖吗?
      还在害怕吗?
      钱主任有没有……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思绪压下去。低头看题,是一道函数题,图形画在坐标系里,曲线平滑地延伸。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试卷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汗味。陆烬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校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做题。

      但思绪又飘走了。

      这次是沈国富。

      那双贪婪的眼睛,那张油腻的脸,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五十万。他真敢开口。陆烬的手指收紧,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想起那天在小巷里,沈国富凑近时嘴里喷出的臭气,那种混合着烟酒和口臭的恶心味道。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陆大小姐,你也不想让她的事情闹大吧?”

      闹大。

      怎么闹大?

      横幅?传单?在校门口大喊大叫?

      陆烬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下一题是概率题,需要计算组合数。她开始列算式,数字在草稿纸上整齐排列。但算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耳朵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

      是从斜后方传来的,两个男生压得很低的交谈声。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考场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

      “……听说了吗?”
      “什么?”
      “明天最后一场考完,校门口有热闹看。”
      “什么热闹?”
      “不知道,反正有人传……说是有大戏。”
      “谁传的?”
      “不清楚,反正好几个考场都在说……”

      陆烬的背脊瞬间绷直。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校门口。明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人最多的时候。

      沈国富。

      凌烟。

      他们的计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擂鼓。陆烬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用力握紧笔,试图控制住颤抖,但做不到。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沈国富狰狞的表情,凌烟冰冷的眼神,沈知意蜷缩的样子,还有那些低声的议论……

      “听说校门口明天有热闹看。”

      热闹。

      他们把这件事叫做“热闹”。

      陆烬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考场的人都抬起头看向她,监考老师也皱起眉。陆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老师。”她的声音还算平稳,“我想去洗手间。”

      监考老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点点头:“快去快回。”

      陆烬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从楼下飘来的隐约的蝉鸣声。她快步走到楼梯拐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满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钱主任发消息:“听到传言,明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校门口可能有行动。务必小心。”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钱主任:“收到。已加强防范,刚联系了社区民警报备。你在考场专心考试。”

      陆烬盯着那条消息,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报备了。警察知道了。但这够吗?沈国富那种人,会在乎警察吗?凌烟那种人,会在乎后果吗?

      她把手机调回静音模式,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腕。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抿得很紧。

      还有一天。

      最后一天。

      ***

      夜晚降临,城市亮起灯火。

      陆烬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圈。复习资料摊开在面前,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听到的那些话,那些低声的议论,那些意味深长的“热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耸立,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夜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手机屏幕在书桌上亮了一下。

      陆烬走过去,拿起手机。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烬烬,考得怎么样?考完想不想出去旅行?妈妈同事推荐了几个地方,你看看喜欢哪里?”

      文字后面附了几张图片——碧蓝的海滩,翠绿的山林,古老的建筑。

      陆烬盯着那些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应该回复的。应该说“考得还行”,应该说“谢谢妈妈”,应该说“让我看看”。但她做不到。那些图片里的世界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而她此刻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这个城市里,脚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她退出和母亲的聊天界面,点开沈知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早上。她发的“等我”,沈知意回的“加油”表情。陆烬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敲击,打出一行字:“别怕,明天考完我就过去。”

      删除。

      又打:“钱姨说已经联系警察了,不会有事的。”

      删除。

      再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删除。

      她反复输入,反复删除。每一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每一句承诺都显得轻飘飘的。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沈知意此刻一定蜷缩在某个角落里,恐惧着,颤抖着,等待着。

      最后,她只打了一句话。

      “明天,无论如何,别出家门。”

      发送。

      她把手机扔回书桌,转身再次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里。

      夜风更大了,吹动窗帘,发出“哗啦”的声响。

      陆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影子被台灯的光线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窗帘的晃动而微微摇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嗒、嗒”声。

      每一秒,都在靠近明天。

      每一秒,都在靠近那个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时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书页的油墨味,有夜晚的凉意,有从楼下飘来的隐约的饭菜香。所有这些平常的气息,此刻都显得那么珍贵,那么脆弱。

      明天。

      明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一切都会改变。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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