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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高考ing 雨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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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黎明前停了。
街道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陆烬站在考场外的警戒线前,手里握着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
警戒线内,是黎哲中学的主教学楼——高考考点之一。红色的横幅挂在教学楼正门口:“严肃考纪,诚信应考”。穿着制服的保安和戴着工作牌的监考老师在门口检查证件,学生们排着队依次进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低声的交谈、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
陆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一个简单的“加油”表情,一只握紧拳头的小猫。没有文字。陆烬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等我。”
发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泥土、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味。她抬起头,看向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那个窗户——那是她的考场。窗户玻璃在晨光中反射着淡淡的光晕,窗帘拉开一半。
队伍在向前移动。
陆烬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沈知意蜷缩在窗边的样子,沈国富那张贪婪扭曲的脸,凌烟在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但她用力把这些画面压下去,就像把一堆杂乱的书本塞进抽屉,然后“咔哒”一声锁上。
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走到门口,她递上准考证和身份证。监考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仔细核对照片,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进去吧。”
陆烬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墙壁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语。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带着空旷的回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旧书和粉笔灰混合的气息。她沿着楼梯往上走,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三楼,左转,第三个教室。
教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学生,有人在最后翻看笔记,有人闭着眼睛深呼吸,有人盯着墙壁发呆。陆烬找到自己的座位号——靠窗第四排。她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桌角,坐下。
窗外能看到校门口的场景。警戒线外,家长们还聚集在那里,有的撑着伞,有的拿着水,有的伸长脖子往教学楼方向张望。人群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色块。陆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试图寻找什么,但又很快收回。
她不需要找。
沈国富不会现在出现。凌烟说过,要闹大,要选人最多的时候——那应该是考试结束,学生们涌出考场,家长们一拥而上的时刻。现在太早了,人还不够多。
陆烬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里有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还有旁边女生身上传来的栀子花香水味。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窗外隐约的汽车鸣笛,听到监考老师拆试卷袋时塑料纸的“沙沙”声。
铃声响起。
“请考生就座,考试即将开始。”
陆烬睁开眼睛。
***
同一时间,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客厅里开着灯,但光线很暗——钱主任把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隙。透过那条缝隙,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对面楼房的窗户。
电视关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沈知意的心跳上敲一下。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微信界面停留在和陆烬的对话上,最后一条是陆烬回复的“等我”。往上翻,是昨晚的视频通话记录,再往上,是这几天零零散散的对话。
“刷——”
她刷新了一下本地新闻的页面。
页面加载出来,头条是“高考首日,全市五万考生奔赴考场”,配图是各个考点门口的人群照片。沈知意点进去,快速浏览。文章里提到了几个主要考点,包括黎哲中学。记者描述现场“秩序井然,家长们在考点外耐心等待”。没有异常,没有骚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场景。
她退出,又点开微博。
搜索框里输入“黎哲中学 高考”,按下回车。跳出来的大多是考生加油、祝福的微博,还有几张考点门口的照片。她一张一张点开看,放大,仔细辨认照片里的人群。人很多,密密麻麻,看不清脸。但没有人拉横幅,没有人发传单,没有人站在高处喊话。
没有沈国富。
沈知意松了口气,但那种放松只持续了几秒。下一秒,更强烈的焦虑涌了上来。没有出现,不代表不会出现。也许他在等,等考试结束,等人最多的时候。也许他现在就在某个角落,蹲守着,观察着,像一只等待时机的野兽。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
钱主任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有看报纸,而是盯着窗帘缝隙外的街道。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知意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
“钱姨。”沈知意小声开口。
钱主任转过头:“怎么了?”
“外面……有动静吗?”
“没有。”钱主任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很安静。小区保安在门口值班,我刚才下去看过,一切正常。”
沈知意点点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天气预报。今天全天阴天,最高温度26度,最低20度。没有雨。明天也是阴天。后天……她不敢往后天想。后天是高考最后一天,也是陆烬说的“考完我就过去”的日子。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沈知意的神经上。她开始听到别的声音——窗外好像有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徘徊。她竖起耳朵,那脚步声又消失了。接着是低语声,像是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含糊不清,听不清内容。她屏住呼吸,那低语声又变成了风声,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知意。”
钱主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知意猛地抬头,发现钱主任已经坐回对面,正看着她:“你脸色很白,要不要去躺一会儿?”
“我……我睡不着。”
“那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下。”钱主任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这样一直盯着手机,精神会垮的。”
沈知意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听话地放下手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但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她听到远处有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尖锐刺耳;听到楼上传来重物落地的“砰”声;听到窗外有小孩的哭声,凄厉而持续。
不对。
楼上住的是对老夫妻,平时很安静。小区里这个时间,孩子们应该都在上学。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朵扭曲的花。她盯着那朵“花”,耳朵里的声音开始变化——小孩的哭声变成了男人的叫骂声,粗哑、凶狠、带着浓重的口音。
“杀人犯的女儿……”
“精神病……”
“滚出来……”
沈知意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真实了,就像有人站在窗外,贴着玻璃在喊。她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近。
“钱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听……窗外……有人在喊……”
钱主任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安静的小区花园。几棵香樟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悠闲地舔着爪子。远处,小区大门紧闭,保安亭里能看到值班保安的身影。
“没有人。”钱主任转过身,看着沈知意,“你听到什么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那叫骂声还在耳边回荡,但看着钱主任平静的眼神,她突然不确定了。是幻听吗?又是幻听?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我可能听错了。”她低下头,声音微弱。
钱主任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
“是幻听。”钱主任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紧张,但你要试着分辨。现在外面很安全,我在这里,保安也在。沈国富如果真的来了,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沈知意点点头,手指紧紧回握住钱主任的手。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她还是能听到声音——不是叫骂声了,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钱主任刚才泡了一壶茉莉花茶,茶杯还放在茶几上,冒着袅袅热气。那香气清甜,带着一丝苦涩。沈知意用力吸气,让茶香充满鼻腔,试图用它来覆盖掉那些虚幻的声音。
***
黎哲中学,高三教学楼。
凌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这不是考场,所以今天没有学生。教室里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的板书——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时间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凌烟面前摊着几本复习资料,但她一页都没翻。
她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沈国富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沈国富发来的:“已到校门口附近,人还不多,等。”
凌烟回复:“保持隐蔽,等考试结束。”
发送。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学校大门的一部分——红色的横幅,警戒线,聚集的人群。她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寻找。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她能想象沈国富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校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或者旁边的报刊亭后面,蹲守着,等待着。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快了。
还有两个小时,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到时候,学生们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家长们会一拥而上,整个校门口会变成一片混乱的海洋。那是最好时机——人最多,最混乱,最容易被煽动。
凌烟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照片和控诉书都带好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带好了,放心。”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兴奋,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她不喜欢沈国富这个人,太脏,太贪婪,太不可控。但没办法,她需要他。需要他这把刀,去捅破那层虚伪的平静,去撕开沈知意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至于陆烬……
凌烟的眼神暗了暗。
她会看到的。看到沈知意到底是什么货色,看到自己拼命保护的人是怎样一个不堪的怪物。到那时,陆烬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配站在她身边的人。
窗外传来隐约的铃声——不是考试铃声,是下课铃?不对,今天没有课。凌烟侧耳倾听,那铃声又响了一次,这次她听清了,是学校广播系统的测试音:“叮——咚——”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语文考试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还有半个小时结束。
凌烟站起身,走到窗边。校门口的人群似乎又多了一些,黑压压的一片。她能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来回踱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等待感,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
她拿出手机,给沈国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半小时后,准备行动。”
***
考场里,陆烬正在写作文。
题目是“论坚守”。她盯着这个题目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沈知意蜷缩在黑暗里的样子,钱主任握着沈知意手的样子,她自己站在校门口说“等我”的样子。笔尖在答题卡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坚守,是在风暴来临前握紧的手,是在深渊边缘伸出的绳索,是在所有人都转身离开时,依然站在原地的那个人。”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陆烬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校门口的人群还在,密密麻麻,像一片躁动的海洋。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也能听到旁边考生翻动试卷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监考老师轻轻的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墨水味,还有窗外飘来的隐约的汽车尾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作文写完,她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涂好答题卡。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被锁起来的画面又冒了出来——沈知意苍白的脸,沈国富贪婪的眼睛,凌烟冰冷的笑容。她用力呼吸,试图把这些画面压回去,但它们像顽固的杂草,一次又一次地钻出来。
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陆烬睁开眼睛,看着监考老师收走试卷和答题卡。教室里响起一片松气声,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收拾文具,有人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她坐着没动,等监考老师收完她这一排的卷子,才慢慢站起来。
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学生们涌向楼梯,脚步声、交谈声、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释放后的轻松感,但陆烬感觉不到轻松。她跟着人群往下走,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消息提示跳出来——班级群里的祝福,几个朋友问考得怎么样,母亲发来的“考完好好休息”。她快速滑动,找到沈知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早上发的“等我”,沈知意没有新消息。
陆烬皱了皱眉,点开钱主任的对话框。
也没有新消息。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那种不安感并没有消失。走出教学楼,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睛。校门口挤满了人——考完试的学生,等待的家长,维持秩序的保安,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人群嘈杂,声音混杂,像一锅煮沸的汤。
陆烬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她在找。
找沈国富那张油腻的脸,找那种疯狂的眼神,找任何可疑的动静。但人群太密集了,一张张脸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色块。她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没有横幅,没有传单,没有站在高处喊话的人。
一切正常。
她走下台阶,穿过人群。有人撞到她肩膀,说了声“抱歉”;有人大声喊“妈,我在这里”;有人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高考必胜”的横幅。空气里有汗味、香水味、食物香味混合的复杂气息,还有阳光炙烤地面的焦糊味。
走到校门口,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警戒线还在,保安还在维持秩序,家长们正拉着孩子问长问短。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觉得不真实。沈国富没有出现。凌烟说的“闹大”没有发生。为什么?
陆烬掏出手机,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沈知意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考完了。”陆烬说,声音放得很柔,“语文还行,不难。”
“那就好。”沈知意停顿了一下,“外面……怎么样?”
“很平静。”陆烬看着校门口逐渐散去的人群,“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陆烬问,“上午还好吗?”
“还好。”沈知意的声音依然很轻,“钱姨陪着我。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陆烬往前走,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还有两天,考完我就过去。”
“嗯。”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你也是。”
挂断电话,陆烬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校门口。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家长还在等待下一场考试的学生。警戒线还没有撤,红色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很烈,照在地面上,蒸腾起热浪。
一切都很正常。
但陆烬的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持续地疼。她说不清为什么——沈国富没有出现,沈知意安全,上午考试顺利。一切都按照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是那种刺眼的湛蓝色,没有云,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发烫。远处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持续。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沈国富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凌烟那种人,不会轻易收手。他们准备了这么久,偷拍了照片,写了控诉书,计划了时间。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放弃?
陆烬转过身,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很快,几乎要跑起来。她需要回去,需要确认一些事情,需要……需要做点什么。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走到拐角处,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校门口。
人群已经散尽,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地面上的传单和矿泉水瓶。红色的横幅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