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北风 信使派 ...
-
信使派出去之后,萧凌厉在寨墙上站了很久。
林见秋走上寨墙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铺在寨墙上,把夯土墙面照成了灰白色,萧凌厉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翻卷着,猎猎作响。
“你说铁三元会来吗?”萧凌厉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林见秋走到他身侧站定。那段路不长,从营房门口到寨墙边,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笃笃的,像在敲一扇还没开的门。他站定了,把右膝的重量压在拐杖上,夜风很大,吹得他领口翻卷。
“会。他不会让自己的兄弟饿死在山里。”林见秋顿了顿。“可他来了之后呢?他的人在山里待得太久了,粮草撑不了太久。他不来,官军会吃掉他。他来,官军会跟在他后面,把咱们一起吃掉。他来与不来,都是死局。”
萧凌厉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垛口上。风灌进袖口,衣袍鼓起来,像一面还没展开的旗。他的手指在垛口的砖面上慢慢划着,粗糙的砖面磨着他的指腹,沙沙地响。
林见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画着沂水上游地形的那一页。纸面上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是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的结果。他把本子递过去,指着那片标注着密林的地方。他画了一条虚线,从铁三元的老营穿过山梁,一直延伸到淮北平原。这是他昨天夜里画的,画到后半夜,画到烛火烧尽,画到他的手指僵了。
“这是一条活路。铁三元的人从那道山梁翻过来,咱们从沂水渡口往南走。两支队伍在淮北会合。只要撑过冬天,开春之后,地就能种了。”
萧凌厉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那条虚线的末端点了一下。他的指腹按在纸面上,把炭笔的痕迹压得有些花了。
“他能撑过冬天吗?他的粮草不多了。你的人能不能撑过冬天,要看铁三元能不能撑过冬天。”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可林见秋知道萧凌厉在等什么。他在等铁三元的消息,在等那根断了的弦还能不能续上。林见秋在等萧凌厉的决定。他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铁三元死。
寨墙外面,山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林见秋知道铁三元的人在那片黑暗里,在山坳里,在河沟边,在那些连火把都不敢点的夜里,蹲着,等着,饿着。他们等的不只是一口粮,是一个人。那面“铁”字旗不知道还在不在飘。也许已经被山风吹破了,也许还挂在某棵歪脖子松树上。
林见秋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木炭捏在手里,笔尖很钝了,他没有削,就着月光,在纸面上缓缓地写。
凌厉。他在那页纸上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淡,淡得像快断了的蛛丝。我想让他活着。不是谁都行,就是他。
萧凌厉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你在写什么?”
“写他的名字。”林见秋说。“写了很多遍了。把字刻进纸里,他的人就不会死了。”
这一夜的谈话始终没有触及那个最锋利的问题。如果铁三元不来。萧凌厉不问,林见秋也不说。这份默契不是软弱,是两个都不是铁打的人凑在一起,烧出来的那点火。火不大,但够暖。
月亮偏西了。寨墙上的风越来越大,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萧凌厉转过身,从林见秋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的字。”
“嗯?”
“回去写。外面凉。”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可那面萧字旗在他们身后飘着,旗面上的字被夜风吹得鼓鼓的。旗杆上缠着的红绳在风中索索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林见秋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月光落在封面上,纸面泛着淡淡的白光。他把本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行字压在心脏上面,硌着他的肋骨,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