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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细作 抓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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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人的动静是在四更天传来的。
林见秋睁开眼,营房外面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晃进来,把屋顶的横梁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跑,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老周也醒了,披上外袍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先摸了一把刀别在腰后,才推门出去了。
林见秋靠在墙边没动,右膝僵着,屈伸了几下才缓过来。二狗还在睡,裹着被子蜷在角落里,什么都不知道。被子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掖好。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喊叫,听不真切。铁器磕碰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知道是谁在磨刀。
沈小乙来报信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跑得太急,在营房门口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整个人扑进去。林见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掌按住沈小乙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子。
“林哥,寨门外抓了个人。”沈小乙压低声音。“藏在西边的灌木丛里,被陈猴子的暗哨发现的。他身上带着一幅图,画的咱们营寨的布防。”
林见秋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出门前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塞进怀里。右膝还有点僵,但已撑得住。他走到大帐门口的时候,陈猴子正跪在条案前,把一个纸卷放在桌上。陈猴子的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病后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纸卷不大,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摊开之后,山形、沟壑、寨墙的走向,几处标注的方位与他们的布防大致相同。望楼的位置画得粗疏,粮仓的方位却标得很准,灶台附近那条供兵丁取水的小径,连弯折的方向都画对了。
陈猴子指着图上那几条线,声音又闷又燥。“萧队正,这人至少蹲过两天,换防的时间都摸了个大概。暗哨说看到他趴在灌木丛里,手里攥着炭笔,一边看一边画。要不是陈猴子眼尖,还真发现不了。”
林见秋从条案边把那页纸拈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纸是粗麻纸,墨迹很新,笔法是练过的。“这图画得虽然糙,但每个地方都对。画图的人要么进过咱们的寨子,要么在寨墙外蹲了不短的时间。”他把纸放回桌上。
萧凌厉没应声。茶碗在他右手边,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喝,拇指搭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转着。陈猴子跪在那里,看着萧凌厉的脸色,喉结滚了又滚。
“带上来。”
那个人被押进来的时候差点跪不住。刘虎一把攥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地上,随即松开了手。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脚上的布鞋烂得不成样子,几个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短褐上有好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大约是自己在路上缝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嘴角有干涸的血痂。
手指不对。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暗黄色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械才磨得出来的。那种老茧不是几个月能磨出来的,没有三五年磨不出那种厚度和颜色。林见秋注意到了,萧凌厉也注意到了。
“谁派你来的?”萧凌厉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帐子里像铁锤砸在石板上,闷闷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人额头抵着夯土,后背抖得停不住,牙齿磕得咯咯响。“青州……青州来的……青州城……”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后半句黏在嗓子里,像被人扼住了喉管,怎么也出不来。
萧凌厉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那张图上。他把图拿起来,叠好,收进怀里。“画图的功夫谁教的?”他问。
那人愣了一瞬,嘴唇翕动着。“小人……小人以前在衙门里做过几年书吏,会画几笔……”
林见秋在心里叹了口气。做书吏的人,虎口不会有那样的厚茧。那是日复一日握刀把子磨出来的。做书吏的人手上有墨渍、有茧,但茧在指节上,不在虎口。这人的虎口茧又厚又硬,颜色发黄发暗,是常年握刀、拉弓、扛枪留下的。
萧凌厉也看到了。他垂着眼,看那个人抖。“一个会画图的禁军,跑到我这山沟里来画营寨,是替谁画的?”
那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的嘴唇开始发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声音带着哭腔,磕磕巴巴的。“是王知府硬逼小人来的……他说,说不替他画图,他就要杀了小人全家……”
“王拐子的人在中山下扎营,你跟他们怎么接的头?”
那人猛地一僵。很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林见秋看到了。那不是恐惧,而是被人说中了某个念头之后,身体比脑子先做出的本能反应。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
萧凌厉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回答。
“带下去。”他朝帐外喊了一声。“别让他死了。”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刘虎的脚步声远了,陈猴子的脚步声也远了。帐子里只剩下林见秋和萧凌厉。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明灭。
“青州知府王甫。”萧凌厉把茶碗放下,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盏快要烧干的灯在说。“一个五品知府,调不动五千大军。”
林见秋当然知道。一个五品知府管一府的民政,调动兵马的权柄在安抚使司手里。王甫要想调动五千兵马,就必须经得京东东路安抚使司的首肯。那个派人来画布防图的人,不是王甫,而是王甫身后那个更大的影子。
“王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后面那位。”萧凌厉抬起头看着他。
林见秋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京东东路安抚使。他们怕的不是萧凌厉这三百人,怕的是萧凌厉开了这个头。京东东路已经很久没有像样的民变了,萧凌厉起兵那夜的校场哗变像一颗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里,不扑灭的话,这火不知道要烧到哪里去。朝廷不怕三百个溃兵,怕的是三百个溃兵变成三千个,三千个变成三万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凌厉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像灶膛里燃了一夜最后剩下的那几块炭,表面灰白,底下还藏着火。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根一下一下地踩在夯土地上。
刘虎掀帘进来,额头上全是汗,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两颗纽襻,露出的脖颈被烟火熏得黝黑。他把令箭往条案上一拍,力道大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萧哥,那小子招了。人是王甫派来的,不是王拐子的人。他说王甫让他在半个月之内把咱们的布防摸清楚,等大军一到,他们里应外合,一起动手。”刘虎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青州那边,半个月后,官军就到。”
林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有些乱。半个月,足够官军以迅雷之势完成合围。这半个月,也够他们从沂水以南再往南走,走到淮北,走到一个能让铁三元容身的地方去。他想起铁三元——那个在笔记本上标注着“均州铁匠,起兵于盐场”的名字。铁三元的老营在东边,在沂水上游的山沟里,官军一时半会儿摸不到那里。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着。沂水上游的铁三元。当初去探铁三元老营时画的那几张草图,还压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下面,这会儿想起来,那些歪歪扭扭的虚线忽然活了。
“铁三元。”林见秋忽然开口。
萧凌厉的目光定住了。他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又拧起来,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很久。铁三元。均州。起兵。那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本笔记本上记着铁三元的事,他看过。那个从均州铁匠铺里杀出来的汉子,手下有百十号盐丁,据守在东边山沟里,跟官府对着干。萧凌厉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开口。
帐帘从外面被掀开了。
沈小乙的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萧队正,铁头领那边的人到了。”
萧凌厉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望着外面那片灰白的光。晨曦从帘缝里挤进来,把帐子里昏暗的影子驱散了大半。
“知道了。”他说。“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