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运动会 念念,我好 ...
-
运动会前一周,南荷一中的操场边贴出了各个年级报名表。
红纸黑字,贴在体育器材室门口的铁皮告示栏上,风吹过来,纸角微微卷起又落下。
林知路过的时候,沈念正踮着脚往上看,嘴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啊,高二全年级报名表,诶呀,每个班都把名额报满了,就剩咱们班剩下几个。”
沈念这几天在班里面上窜下跳地动员同学报名,到现在还剩一个男女子长跑和跳远接力赛。今天早上,陈筝走到沈念座位旁边,说自己报名长跑。
沈念正在发愁,就听见林知说:“要不……长跑这一项我报吧。”
沈念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一千五?知知你平时跑八百都喘得跟什么似的,一千五你跑得下来吗?”
“总得有人报。”林知说,“报名在后天截止,到时候统计的时候有空缺的班级会被通报的。”
“那也不能拿命去填啊。”沈念拉住她的胳膊,“我再问问其他人,你别冲动,要不还是我去......”
“你已经报名了接力赛和跳远,再加一个你身体也吃不消啊。”林知已经做了决定,她走到器材室门口,跟体育老师要了报名表,在女子一千五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今天早上听说陈筝参加了运动会,她也想贡献自己的力量,听说所有的参赛运动员都会站在一起入场,这可能是她仅有的,光明正大站在他旁边的机会。
沈念在旁边看着她写完,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林知这个人,平时看着软绵绵的,什么事都好商量,但一旦在某件事上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其实她隐隐约约有些猜测,她是因为男生一千五百米报名的是陈筝,所以才......
感情就是这样,自以为藏得很好,但是喜欢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行吧,”沈念没说其他的,伸手拍了拍林知的肩膀,“那从今天开始我陪你练。每天晚自习之前跑两圈,先把体能提上来。”
从那天开始,林知每天晚自习前多了一项任务:绕操场跑圈。
第一天她跑了八百米就撑不住了,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拧,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沈念在旁边递水,一脸心疼:“要不咱别跑了,我跟体育老师说换人,实在不行这分咱不要了,你坚持到最最胡就行”
林知没说什么,摆了摆手,灌了两口水,“再跑一圈。”
沈念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跟在她旁边慢慢跑,偶尔提醒她调整呼吸,注意摆臂的节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林知每天都在进步。虽然进步很微小,从八百米到一千米,从一千米到一千二,但她在坚持。
晚自习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浑身是汗地回到教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色苍白里透着一层薄红。
江澄注意到她最近的状态,有好几次想开口劝她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有时候买瓶水默默地放在林知桌角,是她喜欢喝的茉莉清茶。
运动会前两天,晚自习前,林知照例在操场跑步。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腿像灌了铅,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她咬着牙往前迈步,视线开始模糊,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变成了绿色的色块,跑道上的白线扭曲成波浪。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脚步声稳定而均匀,节奏感很好,她侧过头,看见陈筝穿着一件白色运动短袖,额角有一层薄汗,显然也是在练习跑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陪在她身边跑。林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陈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
“含着。”
林知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是薄荷糖,清凉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喉咙里的铁锈味,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陈筝说,声音就在她旁边,近得她连他衣料上洗衣液的味道都能闻见,“别用嘴呼吸,用鼻子。腿抬高一点,步子别迈太大。”
林知照做了,果然觉得轻松了一些。薄荷糖在舌尖慢慢融化,她忽然觉得这五月的晚风也没有那么燥热了。
最后半圈,陈筝加快了速度,林知也咬紧牙关跟着冲了起来。跑完全程的时候,她整个人差点栽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发现陈筝已经退开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回了正常的社交范围。她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暖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这半退半步的动作轻轻按了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还带着喘。
“不用谢我,”陈筝把外套搭在肩上,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林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那颗薄荷糖的甜味还在嘴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运动会那天,天公作美。阳光温煦而不灼人,风里有梧桐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台上坐满了学生,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牌,有人手里攥着充气棒,整个校园像是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梁轻语的节目排在开幕式。林知坐在班级方阵里,远远地看见梁轻语穿着水蓝色的舞蹈服走上草坪中央的临时舞台。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臂舒展开来,像水波一样柔软又流畅地流动,脚尖点地、旋转、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轻盈,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鸟。
周围的同学发出阵阵惊叹,沈念凑到林知耳边说:“真好看啊,不愧是艺术生。”林知点点头,她承认梁轻语跳得很好。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舞台侧边飘了一下,陈筝站在摄影区,相机举在眼前,镜头追着梁轻语的身影移动,专注又耐心。
她知道这是他的工作,但还是心里有点酸涩,梁轻语今天就像是下凡的仙女,美极了,周围的人不住地鼓掌尖叫。
林知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号码牌:028,白底红字,用别针别在左臂上,她用手摸了摸那三个数字,指尖触到别针冰凉的金属边角。
节目结束后,运动会正式开始。先是短跑、跳高、铅球,一项一项按秩序推进,操场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着一波。林知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水瓶,看着跑道上的运动员起跑、冲刺、撞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长跑放在了赛程最后,男子一千五在前,陈筝上场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林知听见后排有女生小声尖叫,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陈筝加油”,声音清脆,接着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响起。她抿了抿嘴唇,犹豫着还是没喊出来加油。
陈筝在起跑线前弯下腰,双手撑地,做了几次深呼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匀称结实,小腿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最后一百米,陈筝已经甩开了第二名将近二十米。他冲过线的时候没有大幅减速,而是继续跑了几步,然后慢慢停下来,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林知忍不住站起来,踮起脚尖往那边看,陈筝直起身,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几口。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从额角顺着下颌线流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知看了两秒,又坐了回去,心跳快得不像话,明明还没开始跑步。
周锐和陈知路跑过去,一人拍了一下陈筝的肩膀,几个人说了几句话,陈筝笑了一下,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林知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还是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假装在系鞋带。
“女子一千五准备!”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带着电波特有的沙沙声。
林知站在起跑线前,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听见沈念在看台上喊她的名字。"知知——加油——!"声音大得有些失真,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抬起头冲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看见沈念站在最前排,手里挥舞着一面小旗子,旁边的江澄也站起来了,双手插在兜里,看起来有些紧张。
陈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看台,站在班级方阵的边缘,手里攥着一瓶喝过的水,他的头发还被汗濡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眼睛正看着起跑线这边,目光平而静,和林知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
林知看懂了,他在说“加油”。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的跑道上。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前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枪响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跑了起来。第一圈她还记得沈念教她的节奏——保持匀速,不要被人带乱节奏,前六百米压着步子跑。
第二圈开始,不适感慢慢浮现上来。小腿肌肉开始发酸,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喉咙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又涌上来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试着用鼻子吸气、嘴呼气,但空气像是变得黏稠了,吸进肺里也填不满那种空虚感。
还剩最后大半圈。
林知的视线开始模糊,跑道上的白线在她眼里晃动成一条条扭曲的蛇。她的步子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肺疼得像是被揉皱的纸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刺般的痛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还剩半圈、四百米,两分钟的事。
她可以的。
但身体不听话。
冲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林知忽然觉得眼前的阳光变得好白,白得晃眼,白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的跑道像是被抽走了,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倒。
世界在她眼里旋转起来,天和地颠倒了好几次,耳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知知!知知!”
林知倒下去的那一刻,沈念从看台上一把拽住面前的栏杆,来不及从走廊下去,直接整个人翻出围栏,从看台上冲下去,校服衣摆被风掀得老高,鞋底和水泥地面碰撞出急促的闷响。
“让一下!让我下去!”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旁边几个同学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出一条道。冲到跑道边的时候,已经有裁判老师在查看林知的情况。
沈念扑过去蹲下,看见林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呼吸又浅又急促。
“知知!醒醒,别睡别睡啊!”沈念伸手去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沈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跑道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个老师也赶过来了。
“快来个同学把她送到医务室,快!”体育老师还要维持比赛秩序,只能让沈念找人送林知去医务室。
沈念咬了咬嘴唇,这个时候谁送都一样,但是她知道这个时候林知肯定希望是那个人陪在她身边。“陈筝呢?”
“刚刚好像和梁轻语一起走了。”旁边有人说,沈念四下寻找,看不到她的身影,心里又急又恼。
“沈念!”江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念回过头,看见江澄从人群里挤过来,校服外套拉链都没来得及拉,显然也是从看台上冲下来的。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嘴唇紧抿着,蹲下来看了一眼林知的状态,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来的正好,先把知知送去医务室。”江澄没多问,弯腰把林知小心地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江澄感觉到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
他抱紧了一点,快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沈念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用手挡着林知脸上刺眼的阳光。
江澄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陈筝和梁轻语站在靠墙的储物柜旁边。梁轻语换回了校服,手里正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箱,里面码着一排小玻璃瓶,装着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陈筝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塑料箱的边沿帮她稳住重心。
听到声音,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陈筝的目光落在江澄怀里的人身上,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但随即又停住了,像是在刹那间想起什么,把那股冲动生生按了回去。
“怎么了?”梁轻语先开口,“林知同学晕倒了?”
江澄点了点头,抱着林知往病床那边走,沈念跟在后面,拉开白色的帘子,把枕头摆好,江澄弯腰把林知轻轻放在床上,林知的头偏向一侧,眼睛紧闭着,眉毛微微蹙起。
“我们来拿一些葡萄水,刚刚校医有事出去了,梁轻语已经出去叫他了。”陈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沈念看着病床上的林知,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校医很快就来了,做了检查,说是低血糖加上运动过量,补充糖分、多休息就好。沈念一一记下了,道了谢。
陈筝在医务室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病床上躺着的林知,他张了张嘴,想留下来照顾她,但是看到沈念和江澄,最终只是转身对梁轻语说:“走吧,箱子我帮你抬回去。”
梁轻语点点头,谢过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沈念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咬了咬下唇,什么都没说。
校医去照顾其他同学,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沈念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林知的手等她自己醒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林知的手指动了动。
沈念立刻倾身凑过去,看见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林知的目光涣散了几秒,才在沈念的脸上聚焦。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想喊“念念”,但没成功发出声来。
“别动,别说话。”沈念赶紧拿来温水给林知,“知知你特别棒,跑了第二名诶!这几天你拼命锻炼终于得到回报了。”
林知喝了口水,嗓子可以缓慢地发声,“那就好,还好没有给咱班拖后腿。”只是,只有第一名才可以站在一起合照,林知苦涩地笑了笑,还是没办法和他并肩在一起吗。
那张照片最后贴在了教室后黑板右侧,站在C位的梁轻语,旁边的陈筝举着冠军的奖杯,周围是每个项目的第一名。
沈念见林知的情绪不太高,赶紧说:“是江澄送你来的,陈筝也来看过你。”她故意隐去了梁轻语,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知的反应。
林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灰烬里突然燃起一小簇火苗。但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几乎听不见,“我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他了。”
沈念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和梁轻语站在一起,”林知继续说,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就在医务室里。我那时候好像还有一点意识,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但我看见他们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那些在操场上流过的汗,那些绕着红色跑道一圈一圈累积下来的疲惫,那些晚自习前咬着牙迈出的每一步。
她为了什么在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为了班级积分,也许是为了在报名表上写下一个名字,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名字的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
可是她跑了这么久,跑到昏倒,跑到在终点线前失去意识,跑到躺在这张病床上连水都喝不稳,在她最想要他的时候,陈筝和梁轻语在一起。
林知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为了一个不太确定有没有可能的合照,她拼尽全力去赌。她把脸埋进沈念的肩膀,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心酸,她的手指攥紧了沈念的衣袖,指尖泛白。
“念念,”她的声音闷在沈念的校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其实我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跟他的好多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去靠近他,念念,我好累啊,跑步好累啊,我追不上第一名啊。”
沈念听着林知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话,没细问,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很久之后,林知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呼吸的起伏。
她趴在沈念肩上,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沈念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颗泪珠轻轻揩掉,然后什么都没说,把她放回床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知露在外面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