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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檀香 不问墙外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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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羽归并未多言。
这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姿势。
老实说兰芝很喜欢被人以这个姿势圈着。
他们的心跳在一处重合。
耳边平稳安静的呼吸,淡淡的清檀墨香萦绕鼻尖,隔绝了深夜的孤寂。
两人之间有间隔时还有些不适,如今亲密无间却让兰芝不由得放松下来。
漫长的夜色里,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与旁人同榻而卧,在无边的惶恐里,寻到了一丝微弱又真切的平静。
——
破晓微光破雾,斜斜落进窗棂,浸得一室静谧柔和。
帐内余温未散,昨夜相拥而眠的暖意淡敛在锦被之间,兰芝缓缓睁开眼,神志清醒得极快。
身侧被褥整齐冷凉,赵羽归早已起身离去。
一缕清冽温润的香,无声漫入鼻息,悠悠绕室,层层叠叠,压下了屋内残存的微弱药气。
兰芝下意识轻嗅,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熟稔。
这味道清贵沉静,不艳不腻,冷调里裹着浅浅温润,是这段时日里,她无数次在赵羽归身上嗅到的独有气息。
明明从未刻意留意过,可一旦入鼻,记忆便瞬间对上,熟悉得突兀又真切。
这算什么?
说不清缘由,莫名的牵绊感沉沉落在心底,隐隐让人安心,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与局促。
她辨不出香种,只觉闻之心神安稳,莫名舒服。
缕缕轻烟缠缠绕绕,悄无声息填满整间屋子,将那人独有的气息,完完整整留在了她的方寸天地里。
兰芝不由得又想起昨夜温热的胸膛。
令人安心的香气却让兰芝心里打起了战鼓。
这份无声的细致,太过隐晦,也太过贴近,让她心思微微发沉,下意识收敛了情绪,面上依旧清淡平静,不露半分异色。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凝香捧着梳洗用具缓步而入,举止恭谨轻柔。
“姑娘醒了。”
她模糊地应了一声,又例行询问:“三郎呢?”
“听曲伯说是太守大人来了,郎君正在会客呢。”凝香话里带着些揶揄的意味,兰芝一听便知道她想歪了。
兰芝抬眸,目光落于屋内缭绕的香雾,淡淡开口:“屋里燃的是什么香?”
凝香将铜盆安放妥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回姑娘,是陈年白檀。这几日您落水体虚,屋内日日煎药,药味沉郁滞气,长久闻着有碍休养。公子昨日来,嫌那药味扰人,便特意命人取出私藏的白檀,自今晨起,全屋熏燃,尽数涤尽浊气。”
她语气微敛,暗含敬畏,续道:“此檀取材千里,产量稀少,世家望族都难以常备。公子素来独爱白檀,随身香佩、衣间熏香,皆是相似气味。此物金贵难得,他平日格外爱惜,极少随意耗用,此番专为姑娘寝屋彻夜熏香,用心格外周全。”
兰芝安静听着,神色无波,心中却是讶异。
一半是惊叹,赵羽归的身份竟尊贵到如此地步。
一半是了然,原来那日夜萦绕在赵羽归身上的清冷气息,便是这白檀香。
满屋香气与他身上的味道同源,悄然相融,无声无息,成了这方院落里独有的印记。
她没有再多问,任由凝香上前打理发丝。
梳发之间,兰芝忽然想起昨夜留在房中的小东西,出声询问:“昨夜留在我房内的猫儿,此刻在哪?”
“姑娘放心。”凝香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那小东西生性活泼,天刚亮便早早醒了,自己跳下床跑出去,此刻正在院中肆意嬉闹,姑娘梳洗完毕便可去寻。”
兰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屋内只剩梳齿划过黑发的轻细声响,绵长白檀漫落周身,岁月安静,无波无澜。
这座宅院隔绝了外界纷扰,她居于此处,起居有人照料,万事不必忧心。
至于院墙之外的风波暗流,她一无所知,也无从察觉。
——
同一时辰,正厅。
气氛沉凝如铁,与内院的平和截然两极。
赵羽归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背脊挺拔如寒松,独坐主位。
眉目清冷,神色淡漠,周身白檀冷香淡而凌厉,自带身居上位的压迫气场。
阶下立着庐江太守卢士平,官袍端正,面色沉肃,看似恭敬的眼底藏着算计与精明。
庐江一地,谁人不知那日大婚惊变。
刘家女吉日登船,未入夫家门,毅然投水赴死,一时间满城哗然。
所有人都只听闻这场惨烈自尽,唏嘘感叹,却无人知晓落水之后的真相。
那日赵羽归恰巧途经水岸,于乱局之中将人从寒波里救起。
场面混乱难控,为护住奄奄一息的人,他当场一语定音,压下满城口舌,随后悄无声息将人安置在此处深宅,封锁所有后续消息。
外人只知投水惨剧,不知人被救下,不知二人朝夕相处,
——更不知,刘氏女郎的芯子早换了。
卢士平起初满心盘算,欲以五子迎娶刘家女,借士族联姻稳固地方势力,扩充人脉。
谁料婚事未成,对方当众投水,计划全盘落空。
数日细细查探,他才隐约察觉不对劲。
投水之人凭空消失,进来庐江官邸盛传的贵人,层层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这位骤然驻足庐江的贵公子。
卢士平这才幡然醒悟,那日救人、压下事端、封锁消息的人,正是当朝丞相之子,才治理了江南水患的赵羽归。
一念至此,心底惊悸丛生。
这般天家近臣、朝堂新贵,权柄滔天,远非他一介地方太守能够抗衡。
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可就此作罢,又心有不甘,错失攀附顶级权贵的绝佳机缘。
几番权衡,他才决意大清早登门,主动面见,以退为进。
卢士平躬身拱手,语气恭谨,却字字暗藏锋芒:
“赵公子蛰伏庐江,低调行事,下官后知后觉,迟迟才登门拜谒,实属怠慢,还望公子海涵。”
赵羽归眼皮微抬,眸光淡淡扫过对方,语气凉薄无温:“卢太守公务繁忙,不必多礼。贸然登门,想必不是只为客套。”
一语直切要害,不留迂回余地。
卢士平心头微紧,压下杂念,缓缓直起身,神色收敛,不再刻意卑微,转而以交涉的姿态开口:“既然公子爽快,下官便直言不讳。当日大婚投水一事,庐江郡内流言四起,愈演愈烈。外人只知那一位姑娘落水轻生,下落不明,却不知后续因果。”
他刻意停顿,观察赵羽归神色变化,继续道:“下官早前确实有意与刘家结亲,为五子求娶,本意是寻常士族联姻,并无恶意。奈何世事突变,婚事作废,还闹出投水风波。此事若是长久悬而不解,流言肆意发酵,一来有损地方风化,二来……难免会牵连到公子。”
“哦?”
赵羽归指尖轻搭扶手,唇间溢出一声淡冷的反问,“此事与我何干?”
“公子当日水岸救人,众人隐约有目共睹。”
卢士平目光沉沉,步步紧逼,言语分寸拿捏至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无人深究,不代表来日不会有人追查。一旦有人咬住不放,挖出公子暗中留人、私藏别院之事,届时流言扭曲,凭空捏造是非,既污姑娘名节,也会折损公子清誉。公子身居高位,前路坦荡,何苦被一桩地方旧事拖累?”
这番话,半是规劝,半是敲打。
他清楚赵羽归身居要位,最看重名声仕途,最怕朝野非议、朝堂话柄。拿清誉与前程做切入点,最能戳中要害。
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赵羽归面色未变,眼底冷意却层层加深。
他看透了卢士平的心思,对方不是来请罪,不是来和解,是来交易,来谈判,想借着这件把柄,强行绑上自己这艘大船。
“太守倒是思虑周全。”赵羽归语气发冷。
“下官为官多年,深谙人情世故,利弊得失,看得明白。”
卢士平从容迎上他的视线,不再畏缩,
“下官不愿与公子为敌,更无意借旧事要挟。今日前来,是想给出一个两全之法,你我各取所需,彼此互利,抹平所有隐患。”
“说说看。”
卢士平深吸一口气,抛出自己筹谋多日的计策。
“对外重塑说辞,改写前因后果。对外宣称,公子乃是下官远房侄儿,宗族分支,年少游学,暂居庐江。那日恰巧途经江边,救下遇险女子,日久相处,心生情愫,私定婚约。”
“至于此前下官五子求亲一事,统一口径,定为邻里误传、旁人谣诼,从未有过提亲之事。姑娘当日投水,是一时过激之举,并非被逼改嫁,一切误会尽数消解。”
他目光恳切,野心却藏不住:“如此一来,流言可止,风波可平。刘氏便有合理身份,名正言顺留在公子身边,再无人诟病。公子借我宗族名分,行事更加稳妥,避开朝野非议。而下官,借由这层亲缘,与丞相府、与您结下渊源,稳固仕途。”
“一桩旧事,三方安稳,各得其所。”
话说完,正厅彻底陷入死寂。
算计,捆绑,妥协,互利。
赤裸裸的权钱人脉交易,被对方包装得冠冕堂皇。
赵羽归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心知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他可以强行压下流言,以权势封锁庐江口舌,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日后有心人刻意攀咬。
他护得住人一时,堵不住一世风波。
卢士平的法子卑劣功利,却最是有效。
一个虚假的宗族名分,一层薄薄的亲戚关系,便能完美掩盖落水救人、私藏女子的所有内情,给兰芝一个合理的存在理由,彻底斩断从前的纠葛,让她彻底脱离刘家与旧日纷争。
同时,也能借由这层关系,杜绝日后各方势力胡乱揣测、肆意攀扯。
唯一的代价,便是默许地方官员借自己的身份攀附上位。
赵羽归见惯这般蝇营狗苟的官场交易,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最省事的选择。
“你想借我赵家势,稳你的官位。”赵羽归缓缓开口,一语撕破伪装,“拿一桩旧事做筹码,换一份亲缘庇护,太守算盘,打得很响。”
卢士平面色微僵,却不否认,坦然应道:“乱世为官,人各为己。公子身居庙堂,应当明白,多一层人脉,便少一分阻碍。下官安分守己,只图安稳仕途,绝不会肆意妄为,更不会借着亲缘胡乱借势,拖累公子。”
“我如何信你呢?”赵羽归眼神骤然锐利,压迫感扑面而来,“今日你能借一桩旧事与我交易,来日便能以同样手段,反咬一口。”
“下官以官印、以宗族性命立誓。”卢士平神色郑重,“此事一旦敲定,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子若是出事,下官亲缘名分作废,只会落得攀附权贵的笑柄,得不偿失。我比任何人,都要守住这个秘密。”
两人目光隔空交锋,暗流汹涌。
一个手握重权,冷冽多疑,步步设防。
一个久历官场,圆滑世故,寸寸拿捏。
气氛紧绷到极致,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博弈的张力。
良久,赵羽归缓缓松了指尖,冷白的指尖轻轻敲击椅侧,声音沉冷落地:
“好啊。”
一锤定音。
卢士平心头一松,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狂喜。
“但规矩,要由我定。”
赵羽归语气陡然加重,气场强势碾压,
“其一,所有对外告示、口头说辞、宗族脉络,一字一句必经我府中核验,不许你私自篡改、肆意发挥。
其二,所谓远房亲缘,只流于表面,虚于形式,我离开庐江之后自解,不必动这假戏真做的心思。
其三,此事永久封存,不得再提,不得向任何外人泄露我在庐江以及那日救人之事。”
“但凡有一条违背,”
他眸光寒冽,字字刺骨,
“我能抹平今日之事,也能轻易掀翻你的一切,让你整个宗族,尽数为你的贪心陪葬。”
寒意席卷整座正厅。
卢士平浑身一凛,后背瞬间浸出薄汗,连忙躬身应声:“下官谨记!悉数遵从公子号令,绝不敢越雷池半步!严守秘密,安分守己,此生绝不违逆!”
达成协定,博弈落幕。
紧绷的气氛缓缓消散。
二人再无多余言语,无需虚情假意的客套,彼此都清楚,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短暂合作。
“尽快去办。”赵羽归淡淡挥手,“三日之内,肃清庐江所有流言,统一口径,办妥一切。”
“是,下官即刻着手安排,定不负公子所托。”
卢士平恭敬行礼,不敢多留,转身快步退出厅堂。
大门合上,正厅重归空寂。
赵羽归独坐空旷大堂,周身冷香孤寂。
他方才步步紧逼,寸寸制衡,看似全然妥协,实则牢牢攥住所有主导权。
利用一场虚假亲缘,换她一世安稳,隔绝俗世纷扰,斩断旧日枷锁。
这笔交易,于他而言,划算至极。
曲伯从他身后的屏风缓缓走出:“这位太守的野心不容小觑啊。”
赵羽归端起一旁矮几上的清茶啜了一口,并不着急回答,“他想坐庄,那便让他坐,借刀杀人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步履从容,朝着内院走去。
——
院内晨光温和,草木清宁。
兰芝正立于花圃之侧,安静低头,看着那只四处蹦跳的雪白小猫,神情恬淡。
满身清浅白檀,安静柔和。
她不知晓方才正厅的激烈交锋,不知一场关乎自己往后余生的交易已然落定,不知外界风波被悄然改写。
赵羽归立在廊下,静默凝望片刻,才缓步走近。
闻声,兰芝抬眸看来,目光平静无波,无讶异,无探究。
他不曾提及太守到访,不曾说起密谋与算计。
她也不问墙外世事,不问前路将来。
院落安静,檀香绵长,小猫慢悠悠蹭过青石地面。
两人并肩立于晨光之下,一切暗流与博弈,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只剩眼前这一刻,平淡寻常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