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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开始?是开始(一)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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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中旬。
A市一火车进站。
车门一打开,人毫不客气地把人往外挤,手臂与手臂开始交融。汗味、馊味、人肉味和头油味在闷热的站内肆意窜走。每个人都只为让自己能快点从这透不过气的地方解放出去。
就这样,李知朝侧身提着鼓囊的蛇皮袋和红白格塑料行李袋在人流里摇晃。由于行李体积不小,几次行李卡在进前面的腿缝之间,勾着李知朝躲避的肢体动作越发僵硬迟缓。她几次险些踉跄,好在最后没酿成什么踩踏事故。
等人流稍稍分散些,没等她喘口气,又一大包蛇皮袋不时就要对她的鼻子发起攻击。那是一中年男人驮着的。由于不时侧身跟边上的人讲话,行李必须配合地往她这边荡。
她也尝试过放缓脚步,期间却又被其他人莫名推搡到边上的垃圾桶旁。
一个吃饱到快溢出的铁皮垃圾桶。
李知朝看得有些发愣。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她吃惊地看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包着吃剩的面包落在有些黑渍的银皮面上。随后才看到那是一个女人。女人有些脱妆,发型略微凌乱,身后拉着一个偏深的棕褐色的、有很多五星和圆圈的拉杆箱包,还是皮质的,边上有一个鼓起的长方形的小包。
很漂亮。
“喂,你等我,我马上就出站了。”女人对着电话那头说得大声,看到边上的李知朝,这会正看着她的行李箱看得出神。
女人并不在意,紧赶慢赶地融进人流。她高跟鞋踩得利落,声音尖细尖细的。拉杆连带着箱子也晃得厉害。
如此吵闹,李知朝还是听得到滚轮滑动的声音。是很漂亮。
最后,李知朝没去拿那半个面包。
等到户外,李知朝一眼就看到那个女人先行坐上三轮离开了。
她来到那片女人离开的、塞满吆喝和车辆的绿荫底下,凭着记忆站在女人一样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先被三辆车围成一圈。
“哎!妹子去哪?带你啊!”
“滚去,老子先看到滴,”男人粗个脖颈,车后的出气筒哐啦直轰,“美女上来!等下没个死间咯!”
“是学生吗?开学这么久了!怎么才去报道?妹妹你坐我的车,整个A市的学校我都熟,包你很快到,”最后跟上来的,是骑着一辆带棚三轮的中年男子,“这么晚去学校,可不能再迟到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撒!”
三人眼神殷切。
吓得李知朝行李也不敢放。
“对不起,我就想问下......20路公交在哪坐?”
“哎走了走了,人家坐公交。”最先开口的司机率先调头走人。
“去紫菱坐什么公交啊,我载你啊!你说个数好咯?”
轰鸣声又开始跃跃欲试。
“20路刚走,下一班你要等好久的!这大太阳多毒啊,赶紧回学校才对。”
“喂,去紫菱八块走不咯?这价你去问问别人我都没赚你!”
见李知朝面露难色,另一个司机啧嘴,扭头去照呼旁边刚过来的另一位乘客:“喂!那是我的!”
“走不嘛?妹妹?算你七块。”最后留下的男人有一口白牙,脖子上挂着一条泛黄的汗巾。
“那不然六块?”
“四十分钟内能到吗?”
“就是塞车也才三十分钟!”
“那拜托你了,师傅。”隐约感觉这应该就是最低价了,李知朝不再犹豫,利落地把两袋行李卸到车上。
路上行人神色各异。坐镇在甩卖店门口的黑色落地音响用热闹迪斯科在大街上进行无差别轰炸。哪怕是偶尔夹着几片汽车鸣笛声和脚踏车的清脆拨铃声,但没一会也被掩盖过去。
李知朝好奇地盯着这黑色大物 ,直到看不见了才舍得回头。
开出市区,喧闹的门店被两边瘦弱的树苗所替代。
未来会怎么样呢?她想。
熏得快要让人昏睡的热风、湿了大片的衣裳、轧过的崭新的沥青路、链条咬着齿轮的声音和车夫厚重的鼻息......在李知朝站上学校体育馆内临时搭建的展台时,她看到对面斑驳的小窗,看到绿植安详地浸泡在那片金色液体中。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她曾以为在梦里见过。
她又想起临行前表哥留下的那包波力海苔。海苔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吃。有点苦、有点咸,还有残留在舌苔上些微的甜......想着想着,加速分泌的唾液也夹着几缕微甘。
一个脚刹,身子因惯性前倾。
左前方大石碑上四字鲜艳的“紫苓大学”笔力迥劲,在耀眼阳光下闪着一轮紫红圈的光晕。白灰色的两个石狮子更显得拱门气派庄严。
李知朝下了车,忙不迭地地把行李放在地上。
“我有个闺女,跟你一样今年读大学。”
“本来她也想考这所。排名好还离家近。结果成绩出来就差那么一分啊,可把她哭的。”车夫声音嘶哑。
“当父母的哪舍得......明明就差一分......”
声音在空气里拐了几弯。
李知朝分别把从口袋摸出的一张五块和一块展开,一脸认真地用双手递出去。
“有时候,看似最坏的安排,往往是最好的安排,叔叔。”
“年轻的时候离开家去看看外面,总是好的。”
“瞧我这嘴。”车夫把钱塞到腰包里,懊恼地拍了拍有些干巴的嘴。
“还得是你们大学生会讲话,我就一土人,”他醒了一下鼻子,拿起毛巾胡乱往脸上抹,闷声闷气,“不过,要我说我这价啊,你下次去火车站也坐也坐不到了。”
“谢谢您,大哥。那您待会回去路上小心。”李知朝给车夫小小鞠了一躬。
“好好读吧,年轻人!A市欢迎你!”
收到这样的祝福,原本有些紧张的李知朝也忍不住泛起微笑。但突然想到自己还有急事,又抓紧忙慌地而往保安室去。
就在前段时间,一个昵称叫飞龙在天的人加她□□好友,说是班里的班长,要跟她确认一下返校时间。到时他会在保安室等她。
不过在这之前,为了不让自己太过狼狈,她又是擦汗又是捋衣角。
而就在她准备往保安室走去时,边上一辆黑色轿车如鬼魅冒出,鸣着笛,从她边上窜了过去。
李知朝心有余悸。
原有的好心情也被这突然的鸣笛给吓走了。
未来,真的会好吗?
李知朝苦涩地抿着嘴,强打精神,俯身拿起行李小跑到保安室边上,小心地透过窗户往室内瞧。
一戴黑框眼镜的白皙男子走到门边。
“李知朝?”
“……你好。”
袋柄出了汗。她的嘴皮也有些喇舌。
“我是飞龙在天。你好,李知朝同学。我叫宋启。”
保安室里摇头叫唤的电风扇带来一阵风。红塑料凳上放着一个一次性透明塑料杯,底部落有半截茶梗和留在凹槽的金色液体。
李知朝咽了口口水。
“要不要先喝杯茶再走?我看你流挺多汗的。”
“没事,走吧。”李知朝摇摇头,跟男生的视线交汇后又默默移开。
“那我带你去宿舍,行李给我吧。”
“不用,”似是拒绝得太过干脆,语气反而有些过于无礼,李知朝又抓紧补充道,“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好。”
“大叔,那我们先走了。”
“得嘞!你们想喝茶再来啊!”
离开前,李知朝又好奇地偷瞄了眼室内。保安摇着大蒲扇,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眉眼弯弯,露出发黄不齐的牙。
李知朝慌张地扭过头,跟上前面的宋启。
“刚是坐20路来的吗?”
他跟李知朝说过,从火车站出来后坐20路可以直达学校。
“没赶上,我坐的三轮车......那个......同学——”
宋启疑惑。
李知朝瞄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对不起啊,你是不是在保安室等很久了?我手机正好没电,就......”
“坐三轮车也好,不用等太久,”宋启了然地微笑,“我也刚到没多久,不用说对不起。”
“不过要是以后可以的话,还是少做三轮,有的师傅看你是学生会故意宰你。”
“对了,你刚来应该有看到校门口附近的公交站吧?以后你去市区就去那坐。早班车是早上6:00,末班车是凌晨12:30。”
“谢谢......”
这片区是紫苓大学的新校区。由于新校区位置偏僻,为方便学生去市区,政府特此在离校200米处建了一个新站点。
因为是郊外,地大,又承袭老校长“在自然中学习”的教育传统,这里的绿化面积极为可观。
“这个点实在是太热了!”
“是的。”
“那保安大哥看着凶,人还挺好。我本来是在外面那棵大榕树下等你的,被他看到后,直接把我叫进去喝茶。”
宋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你一来,咱班也算到齐了。开学那段时间,因为你一直不在,我们还以为你整个大一都要休掉呢。毕竟老师也没提你什么时候返校。”
“是生病了还是?”
好像在做梦——
明明几天前,她还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哭着、求着——只有梦,才会如此恍惚吧?
他们在树下走,偶尔一阵热风吹过,头上的树叶互相摩挲,像无数个砂槌悬挂枝头,忽远忽近。
李知朝像是惊醒似的,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就......家里正好有点事。”
女生的鼻尖沁满汗珠,拘谨的表情让她像只被抓在手心里的胆小麻雀,不敢大肆张望,只能盯着前方。
最让宋启留意的,还是她的眼睛。
李知朝有着南方姑娘独有的温婉气质。精致挺俏的鼻子下衔着一张厚度适宜的唇。搭配上线条流畅的鹅蛋脸上,眼睛的存在显然让这份柔和显得矛盾又和谐。
她的眼里没有她这个年龄段应有的靓丽悦色。你想象不出它带笑的样子。
假使她笑,若细看,这笑也到不了眼底。她不笑,眼神的疏离会加剧这份空洞,恰如一口在森林深处、有阳光洒下且布满青苔的幽深古井,隐秘而危险。你因为好奇下探,双手撑在井沿,还没来得及细看细水倒影,冰冷的触感先一步侵袭你的手心。
直到迎面的凉气把你打个正着。那是一种死寂的寒。
“你能来说明事情解决了,是好事”,宋启说,“你家哪的啊?远吗?”
“我家就在隔壁B市,太讨厌了!根本没什么上大学的感觉。”
“我Z市的。”
“哇!那坐火车起码也得要两三天吧?”
显然比起太近,太远也挺折磨人的,他感慨:“出远门上大学也辛苦。”
“对了,”宋启两手一拍,“过两周我们就要军训了。你记得准备一下。不过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因为就在学校。昨晚我发消息说这事你没回,我就再跟你说一下。”
“不过你也真是会挑时候,晚点来就不用军训了。”
“对不起,我手机那会......”
“明白明白,毕竟你这几天都在火车上嘛。”
“不过,你真的不需要我提行李吗?”
宋启再次提出帮忙搬行李的建议。身边的女生搬行李搬到热汗直流,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你从那么远过来,一定很累吧?”
“没有的事,这些对我来说挺轻的。”李知朝边说边把两袋行李往上提,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
“抱歉。”李知朝想了想,又面带愧色地补充了一句。
“李知朝同学。”
“嗯?”
“你,是不是对我偷摸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之类的......”
宋启一脸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