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都有我的死亡剧本》梦槐

24、蝴蝶 从超市回来

　　从超市回来那天晚上，田野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方之珩的那张脸。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像是被她忘记过很多次。她翻了个身，陆鸣在旁边呼吸平稳。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要忘记多少次，才能彻底忘干净？”

　　陆鸣没有睁眼。“忘不干净。”

　　“为什么？”

　　“因为身体记得。”他说。

　　田野没有再问。她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又总觉得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只猫在她的脑子里走来走去，踩得她不得安宁。

　　第二天早上，田野起来的时候，陆果已经坐在客厅了。她难得比田野起得早，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但扎歪了，一边高一边低。她面前摊着一本旧的笔记本，不是在翻，是在发呆。

　　“妈。”她喊了一声，没有抬头。

　　田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果把笔记本合上，但田野看到了封面上画着一只蝴蝶，铅笔画的，线条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画的。

　　“你画的？”

　　陆果摇摇头。“不知道。今天早上翻出来的，我不记得我画过蝴蝶。”她顿了顿，“但我觉得我应该记得。”

　　田野没有接话。她看着那只蝴蝶，心跳忽然快了一下。林小禾。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和昨天“叶萋萋”那个名字一样，无根无据。她不知道林小禾是谁，但她的嘴替她说了出来：“林小禾。”

　　陆果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田野站起来，“我去做早饭。”

　　做早饭的时候，陆鸣进来了。他看了眼灶台上的锅，又看了眼田野。“你放了三勺盐。”

　　田野低头看锅里的粥，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放了三勺。她平时只放一勺。“走神了。”她说，然后把粥倒了重做。陆鸣没有问她走神在想什么。

　　吃完早饭，周全和许言来了。周全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昨天一样，和前一天也一样。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愣住了。“我怎么觉得我昨天也干过这事？”

　　许言在他旁边坐下。“因为你昨天也干了。”

　　“可我记得昨天不是橘子，是——”他想了半天，“是什么来着？”

　　“香蕉。”许言说。

　　“对，香蕉。”周全挠了挠头，“那我今天怎么买的是橘子？”

　　“因为你看到橘子在打折。”许言说。

　　“对，打折……”周全的眉头还皱着，但没再追问了。

　　田野看着他们，觉得哪里不对。她认识周全十几年，这个人从来不记得自己昨天买了什么。他连自己前天吃了什么都记不住。但今天他记得他昨天买了香蕉。更奇怪的是，他记得香蕉，却不记得为什么今天买了橘子。他的记忆像是被人翻过页了，有些页还在，有些页被撕了。

　　“周全，”田野开口，“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周全想了想。“有。梦到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我站在下面往上喊，上面有人，看不清脸。”

　　“你喊什么了？”

　　周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忘了。”他说。

　　许言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梦里你喊的是‘别跳’。”

　　周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许言也愣住了。“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喊这个。”

　　田野的手攥紧了。

　　下午，陆果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沙发上一倒，像一条被晒干的鱼。田野走过去，把她书包扶正。“今天怎么样？”

　　“还行。”陆果闷闷地说，“就是有个事很奇怪。今天英语课，老师让我念课文，我张嘴念出来，发现我念的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念的是……另一个版本。跟书上的词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老师说念错了，可我总觉得我念的才是对的。”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赫敏小人，捏在手里，“妈，我最近老是做梦。梦到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前面有很多人，风很大。有个人回头看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陆果想了想。“她说，‘这次你要记住。’”她抬起头，“妈，你说，我忘了什么？”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上，田野在厨房洗碗，陆鸣站在她旁边擦杯子。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田野忽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陆鸣。

　　“陆鸣，你说，如果一个人被重置了五次，她的身体里还剩多少真的东西？”

　　陆鸣看着她。“你相信身体会记得，对吧？”

　　“我信。”田野说，“但我不知道身体记得的，够不够用。”

　　陆鸣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橱柜。“够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问这个问题。”他说，“一个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田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滴水，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陆鸣，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陆鸣走过去，握住她湿漉漉的手。“不重要的事，忘了就忘了。重要的事，身体会替你想起来。”他停顿了一下，“比如你今天做粥放了三勺盐。你以前从来不放盐。但你今天放了。为什么？”

　　田野想了想。“因为我走神了。我在想——林小禾是谁。”

　　陆鸣的手没有松开。“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只蝴蝶。想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想到她走出去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田野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死了。”

　　陆鸣沉默了几秒。“她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得。”

　　窗外，天彻底黑了。陆果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她还在背单词，嘴里念着“forest, forest”。周全和许言在客厅看电视，有笑声传过来，是那种脱口秀的罐头笑声。一切都很正常。但田野知道，那些正常的表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不是记忆，是记忆的轮廓。她看不到画面，但她看到了画框。她知道里面应该有一幅画，但她还看不清那幅画是什么。

　　她靠在陆鸣肩膀上，闭上眼睛。“陆鸣。”

　　“嗯。”

　　“如果我想起来了，我会记得你吗？”

　　陆鸣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