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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五次 田野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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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几秒,脑子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整个脑子被格式化了的空白。
她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三本书。《春日无尽》《漫长的告别》《她的结局》。她拿起来翻了翻,觉得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像是很久以前看过,又像是从来没看过。
门被推开了。陆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写着《所有人的结局》。她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
“妈,你今天起得好早。”
“几点了?”
“七点半。”
田野下了床,光着脚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不是不认识,是那种……她好像很久没见过自己了。
她刷牙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楼顶,风很大,很多人。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飞过的鸟,她没抓住。
“妈——好了没有——爸爸说等你吃饭——”
陆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田野吐掉牙膏沫,洗了把脸,走进客厅。陆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粥和小菜。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今天星期几?”田野问。
“星期四。”
“果果上学吗?”
陆鸣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去。学校放假。”
田野点了点头。陆果今年上初二,学校偶尔会有教师培训日,她没多想。
“妈,你发呆了。”陆果在她旁边坐下,把赫敏小人放在桌上——这个习惯她从小就有,现在上了初中还留着。
“没有。”田野喝了一口粥,“今天妈在家陪你。”
“真的吗?那你可以陪我看看那个新出的纪录片吗?关于极地的。”
田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但她点了点头。“好。”
陆鸣放下筷子。“我也在家。”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田野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他从来不会随便请假。他是一个把日程表排得满满的人,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从来不乱。但今天他说“请假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一起看。”田野说。
陆鸣看了她一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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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关于北极的纪录片。陆果看得入迷,手里攥着赫敏小人——她已经不需要用它来壮胆了,但她说“带着心里踏实”。田野靠着陆鸣的肩膀,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什么也没装进去。
“妈,你看,北极熊。”陆果指着屏幕。
“嗯,看到了。”
“你看它带着小熊,好可爱。”
田野看着那只白色的熊在冰面上慢慢走,身后跟着两只小小的崽。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陆鸣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下午,周全和许言来了。
周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许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老田,你家楼下的水果店打折,橘子十块钱三斤。”周全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给你带了五斤。”
“吃不完。”
“放冰箱,能放好久。”
许言在田野旁边坐下,把奶茶递给她。“给你带的,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田野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椰果的颗粒感在舌尖上弹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许言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以前说的。”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田野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觉得,今天每个人都在说“你以前说过”“你以前做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她不记得那些“以前”。
“老田,”周全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你昨天是不是做梦了?我梦到你了。”
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楼顶,风很大。你站在边上,我喊你,你不回头。”
田野的手攥紧了奶茶杯。
许言也转过头来看她。“你也梦到了?”
周全愣了一下:“你也梦到了?”
许言点点头。“梦到同一栋楼,同一个人站在楼顶。但在我梦里,她回头了。”
“我没有。”周全说,“她没回头。”
“回头了。”许言说。
“没回头。”
“回头了。”
“你们两个——”田野打断他们,“都梦到我了?”
周全和许言同时点头。
“还梦到别人了吗?”
周全想了想。“梦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走出去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像蝴蝶。”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我梦到一个抱着白兔子的女人。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一个男人抓娃娃。”
田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泥沙被搅起来,浑浊不清。她知道那些画面——马尾女孩、白兔子女人、楼顶、风。但她想不起它们从哪里来。
“妈。”陆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田野转过头。陆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赫敏小人,表情很认真。
“我刚才也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站在一扇门前面。门上写着四个字:‘读者出口’。你推开门,里面很亮。然后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田野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走进去了。门关上了。”
“再然后呢?”
陆果歪着头想了想。“再然后你就回来了。你说,‘妈回来了’。”
田野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但她就是忍不住。她伸手把陆果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陆鸣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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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周全和许言走了。田野收拾了碗筷,走到客厅,翻开了《她的结局》。
这本书她看过很多次——或者说,她“记得”自己看过很多次。但每一页的内容都模模糊糊,像透过毛玻璃看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她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封面内侧。那里也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死了五次。”
五次。她死了五次。
但她不记得。
她只记得一些碎片——楼顶、白光、马尾、白兔子、一扇写着“读者出口”的门。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它们在那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摸得到,捞不上来。
“还在看那本书?”
陆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陆鸣。”
“嗯。”
“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事?”
陆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也许不是忘记。”他说,“是还没想起来。”
“那你记得吗?”
陆鸣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田野。”
“嗯。”
“不管你想起什么,或者想不起来,”他说,“我都在。”
田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想起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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