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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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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外天有神明,司人间疾苦,掌红尘悲欢。
神明本无情,因久居九天,俯瞰苍生,便觉人间熙攘,皆为虚妄。
然有一神,名唤上官尘鸢,初登仙班时,偏喜化作凡躯,游于尘世。她见人间烟火袅袅,见市井喧阗攘攘,见众生苦中作乐,见凡人向死而生。
她便觉得,这人间,当真是好。
好到她做了千万年的神,依旧舍不得那一盏人间茶凉。
后来,她遇见一个姑娘。
那姑娘姓蓝,名秋琳,姑苏蓝氏三小姐,生得一副清冷皮相,骨子里却同她一般,爱极了这人间熙攘。
上官尘鸢看着她仗剑红尘,看着她嫁入云梦,看着她与那江氏的紫衣宗主清冷相对,仿若一对怨偶。
也看着她,在万丈红尘里,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心,赔给了一个人。
神明垂眸,看尽了她的悲欢。
神明亦叹息——
“她本是天外天的命格,却偏偏,要回这人间。”
————
①
姑苏城外,云深不知处。
青蘅君端坐于雅室之中,面前摊着一封书信,墨迹犹新,正是云梦江氏寄来。
信中言语恳切,谈及两家交好,有意为江氏少主江澄与蓝氏三小姐蓝秋琳定下婚约。
青蘅君沉吟良久,唤人请来幼女。
蓝秋琳年方十三,已出落得清丽脱俗,一袭蓝白衣裙,步履从容,眉目间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父亲。”
青蘅君将书信递与她看。
蓝秋琳垂眸阅毕,神色未变,只将书信轻轻放回案上,道:“父亲之意如何?”
“为父欲应下。”青蘅君看着她,“你可知江氏少主?”
“女儿不知。”蓝秋琳语气平静,“但父亲既应,女儿便应。”
青蘅君微怔。
他看着这个自幼便过于懂事的女儿,心中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太乖顺了,乖顺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你……”他顿了顿,“可有不愿?”
蓝秋琳抬眸,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清明:“父亲为女儿选的路,必是为女儿好。女儿没有不愿。”
青蘅君默然。
他忽然想起亡妻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生来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咽得下去,你要多疼她些。
可如今他给她定下婚约,她依旧是这副模样——不反驳,不抗拒,也……不接受。
“罢了。”青蘅君摆摆手,“你去吧。”
蓝秋琳敛衽行礼,转身离去。
步出雅室时,正是春日午后,云深不知处落英缤纷,有弟子三三两两从她身侧经过,说笑声隐隐传来。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同龄人的笑颜,眸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怅然。
云梦江氏。
莲花坞。
她听过那个地方,听说那里遍植莲花,夏日里满湖清香;听说那里民风豪爽,与姑苏的清规戒律截然不同。
听说那家的少主,名唤江澄,性子傲得很。
可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蓝家的女儿,父亲让她嫁,她便嫁。至于嫁过去之后是喜是悲,是得遇良人还是相敬如冰——
那都是后话。
蓝秋琳收回目光,提步离去。
她没有回头。
十四岁那年春,蓝秋琳向青蘅君请辞,欲外出游历。
青蘅君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女儿自幼便与旁人不同——旁的孩子嬉笑玩闹时,她在读书;旁的孩子承欢膝下时,她在练剑;旁的孩子为婚约忐忑时,她依旧神色如常,仿佛那只是旁人的人生。
“你……”青蘅君斟酌着开口,“可是因为那桩婚事?”
“父亲多虑了。”蓝秋琳垂眸,“女儿只是想出去走走,看看这世间山河。”
青蘅君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去吧。只是——”
“女儿记得。”蓝秋琳抬眸,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云深不知处的规矩,女儿倒背如流。”
青蘅君一怔,随即失笑。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不是没有情绪,只是藏得太深。方才那一点笑意,虽淡,却让他想起她幼时——那时她还会笑,会闹,会扯着他的衣袖唤“爹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自己藏起来的?
蓝秋琳没有给他思量的时间,敛衽行礼,转身离去。
身后,青蘅君望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蓝秋琳携剑离山。
她的佩剑名唤“皎月”,剑身细长,剑锋清寒,出鞘时如月华流泻,冷而皎洁。
此剑是她十岁那年,青蘅君请铸剑大师所制,剑成之日,正值满月当空,月华落于剑身,久久不散,故而得名。
蓝秋琳带着皎月剑,独自踏上了游历之路。
她走过姑苏的烟雨小巷,看过吴侬软语里撑伞而过的女子;她走过云梦的泽国水乡,见过莲叶田田中采莲的姑娘;她走过清河的集市,听过叫卖声里掺杂的笑骂;她走过岐山的山道,遇见过挑柴而行的樵夫。
她喜欢这些。
喜欢巷口卖糖粥的老妪颤巍巍递来的那碗甜;喜欢湖边洗衣的妇人互相打趣时飞溅的水花;喜欢市集上孩童追逐打闹时不小心撞到她身上,又红着脸道歉的窘迫;喜欢山道上樵夫歇脚时递来的那一瓢山泉。
这人间真好啊。
她有时候会这样想。
好到让她觉得,那些清规戒律,那些规矩方圆,那些世家之间的尔虞我诈,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可她是蓝家的女儿。
她终究要回去的。
蓝秋琳的剑术极好。
自幼年起,她便跟着叔父蓝启仁习剑,一招一式,皆有章法。但她总觉得,那些剑招太过规整,规整得像是被框在格子里的字,好看,却没有灵魂。
她想要的剑,是活的。
于是她开始挑战各派剑客。
清河聂氏的刀法刚猛霸道,她便以柔克刚,皎月剑如流水一般缠绕而上,让对手有力无处使;云梦江氏的剑法凌厉多变,她便以静制动,在对手最得意的剑招中找到破绽,一击即中;兰陵金氏的剑法华丽繁复,她便以简驭繁,用最简单的招式破掉最复杂的套路。
她胜多负少,名声渐起。
有人说她是姑苏蓝氏百年来最出色的剑修,有人说她的剑法已入化境,有人说她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
她不以为意,只是继续走,继续看,继续拔剑。
有人问她为何如此执着于剑。
她想了想,答道:“剑是我自己的。”
那人不懂。
她没有解释。
剑是她自己的,这是她十四年人生里,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东西。不是蓝家给的,不是父亲定的,不是婚约束缚的。
是她自己的。
所以她要把这把剑练好。
这是她的选择。
半年后,蓝秋琳名声愈盛。
她游历途中,但凡遇见不平之事,必拔剑相助。或救孤弱,或斩妖邪,或解困厄,或平纷争。她从不留名,只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但江湖上从来不缺有心人。
有人见过她的剑——月华流泻,清寒皎洁;有人见过她的人——蓝衣白裙,清丽出尘;有人打听出她的来历——姑苏蓝氏,三小姐蓝秋琳。
于是世人赠她一个雅号——
“雅剑仙”。
蓝秋琳听闻这个称号时,正在一间茶寮歇脚。
茶寮里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她的故事,说那雅剑仙如何一剑斩了为祸乡里的妖物,如何三招两式败了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如何——
蓝秋琳听得有些好笑。
她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身后,说书先生还在滔滔不绝:“那雅剑仙生得那叫一个好看,据说见过她的人都说,此女只应天上有——”
蓝秋琳脚步微顿,随即加快。
此女只应天上有?
她垂眸,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衣摆,看着因连日赶路而有些疲惫的身影。
她不是什么天上人。
她只是这人间的一个过客。
②
游历的第二年,蓝秋琳负了伤。
那是一次除妖,妖物凶悍,她虽胜了,却也付出代价——肩头被利爪贯穿,深可见骨。
她勉强支撑着走了半日,终于力竭,倒在一条山道旁。
醒来时,她躺在一张干净的床榻上,肩头的伤已被仔细包扎,隐隐有药香萦绕。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蓝秋琳转头,看见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得温婉,眉目间是与生俱来的柔和,正端着药碗,含笑看着她。
“我叫温情。”女子说,“是这里的医者。”
蓝秋琳想坐起身,却被温情按住。
“别动,伤得这样重,还要逞强?”
蓝秋琳便不动了。
她看着温情,忽然问:“你救了我?”
温情笑了笑:“举手之劳。”
蓝秋琳沉默片刻,郑重道:“多谢。”
温情摆摆手,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先喝药。”
蓝秋琳喝了。
药很苦,但她没有皱眉。
温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姑娘,倒是能忍。
后来的日子里,蓝秋琳留在温情处养伤。
她渐渐知道,温情是岐山温氏的人,虽是旁支,却医术精湛,远近闻名。她有个弟弟叫温宁,性子腼腆,见了生人就脸红。
温情待她极好,日日换药,夜夜看顾,从不嫌烦。
蓝秋琳不善言辞,便把这份情记在心里。
伤愈那日,她向温情告辞。
温情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
蓝秋琳看出她有话要说,便站定脚步。
温情犹豫良久,终于轻声道:“我虽是温氏之人,却……与那些人不同。你日后若听说什么,莫要因我的姓氏,便……”
她说不下去了。
蓝秋琳看着她,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我知道。”蓝秋琳说,“你是你。”
温情眼眶微红。
蓝秋琳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后,她回头望去,看见温情依旧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她想起温情的名字——温情。
当真是人如其名。
蓝秋琳遇见那位上仙,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
彼时她正行至一处山野,天色将晚,便打算寻个地方歇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隐隐的呼救声。
她循声而去,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一个女子。
那女子跌坐在地,衣衫凌乱,发髻散落,面色苍白,像是受了惊吓。见她走来,女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救……救我……”
蓝秋琳快步上前,蹲下身:“你怎么了?”
女子颤声道:“我……我与家人走散,迷了路,又遇见了野兽……跑得太急,摔了腿……”
蓝秋琳低头一看,女子的右腿确实肿得老高,怕是伤了筋骨。
她二话不说,将女子扶起。
“我背你。”
女子一愣:“你……”
“天快黑了,这里不安全。”蓝秋琳道,“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女子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却让蓝秋琳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背着女子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处山洞。
生火,安顿,检查伤势——蓝秋琳做得有条不紊。
女子坐在火堆旁,看着她忙进忙出,目光幽深。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忽然问。
“蓝秋琳。”
“蓝秋琳……”女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蓝秋琳没有在意,只道:“你的腿伤得不轻,明日我去寻些药草。”
女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好奇我是谁?”
蓝秋琳抬眸:“你愿意说,我便听。你不愿意说,我便不问。”
女子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在山洞里回荡,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有意思。”女子道,“我叫上官尘鸢。”
蓝秋琳点头:“上官姑娘。”
上官尘鸢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
第二日,蓝秋琳出去寻药。
她走得很远,找到几种治伤的草药,又打了一只野兔,这才返回山洞。
然而当她回到洞口时,却愣住了。
洞里站着一个女子,衣着华贵,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与昨日那个狼狈的迷路之人判若两人。
蓝秋琳的脚步顿住。
那女子转过身来,正是上官尘鸢。
“回来了?”她笑道,“辛苦了。”
蓝秋琳沉默片刻,将草药和野兔放下,语气平静:“你是何人?”
上官尘鸢挑眉:“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妖,是鬼,是魔。”
蓝秋琳摇头:“你身上没有邪气。”
上官尘鸢愣了愣,随即大笑。
“好,好!”她笑够了,才正色道,“我叫上官尘鸢,司人间疾苦,掌红尘悲欢。简单来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我是神。”
蓝秋琳看着她,目光平静。
上官尘鸢等了等,没等到想象中的震惊或惶恐,忍不住问:“你不信?”
“信。”蓝秋琳道。
“这么容易就信了?”
“你昨日伤得那样重,今日却完好无损,且周身气息与凡人不同。”蓝秋琳道,“除了神明,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上官尘鸢看着她,眼中浮起欣赏之色。
“有意思。”她道,“我下凡许多次,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有人跪拜,有人惶恐,有人求我赐福,有人避之不及。唯独你——”
她走近一步,打量着蓝秋琳。
“唯独你,像看一个寻常人一样看着我。”
蓝秋琳垂眸:“神明也好,凡人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哦?”
“都是这红尘中的过客罢了。”
上官尘鸢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戏谑或试探,而是真正的温和。
“蓝秋琳。”她说,“你很有趣。”
蓝秋琳没有接话。
上官尘鸢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难处,可唤我名号,我必来相助。”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光,落在蓝秋琳掌心。
那是一枚玉牌,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鸢”字。
“拿着它。”上官尘鸢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唤我,我便会来。”
蓝秋琳看着掌心的玉牌,沉默片刻,收入袖中。
“多谢。”
上官尘鸢看着她,忽然问:“你可有什么愿望?”
蓝秋琳抬眸。
“你是神明,应当知道,凡人皆有欲望。”上官尘鸢道,“你想要什么?权势?财富?长生?还是——”
“没有。”
上官尘鸢一愣。
蓝秋琳道:“我没有愿望。”
“怎么可能?”
“我有的,我自己会去挣。我没有的,挣不来,便是命。”蓝秋琳语气平静,“求神问卜,从来不是我的路。”
上官尘鸢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蓝秋琳。”她说,“你让我想起从前的我。”
蓝秋琳没有问从前的她是什么样子。
上官尘鸢也没有再说。
她只是笑了笑,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蓝秋琳站在洞口,望着那道流光远去。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她低头,看着袖中的玉牌,轻轻摩挲了一下。
神明么?
她想起上官尘鸢的笑,想起她说的那句“司人间疾苦,掌红尘悲欢”。
她忽然觉得,这位神明,大约也是个寂寞的人。
三日后,蓝秋琳正在山道上行走,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女子正站在一棵老松下,含笑看着她。
正是上官尘鸢。
“又见面了。”上官尘鸢道。
蓝秋琳看着她,有些意外:“上仙为何在此?”
“闲来无事,下来走走。”上官尘鸢走近,“你呢?要去哪里?”
“没有定处。”蓝秋琳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上官尘鸢点头:“我陪你走一段?”
蓝秋琳看着她。
上官尘鸢笑道:“怎么?不欢迎?”
“……没有。”蓝秋琳道,“上仙请便。”
两人并肩而行。
秋日的山道,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上官尘鸢走着走着,忽然问:“你为何喜欢游历?”
蓝秋琳沉默片刻,道:“人间很好。”
“人间很好?”上官尘鸢重复了一遍,“哪里好?”
“烟火气。”蓝秋琳道,“市井喧阗,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争吵,有人和好。热闹得很。”
上官尘鸢看着她:“你不像喜欢热闹的人。”
蓝秋琳没有回答。
上官尘鸢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觉得……”她斟酌着措辞,“蓝家的规矩太多,太冷,所以想看些热的?”
蓝秋琳脚步微顿。
上官尘鸢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当年也是这样。”
蓝秋琳看向她。
上官尘鸢笑了笑,目光悠远:“刚成神那会儿,在天上待不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所以就总往下跑,看人间烟火,听红尘悲欢。”
“后来呢?”
“后来……”上官尘鸢顿了顿,“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蓝秋琳沉默。
上官尘鸢转头看她:“你日后若想上去看看,可以来找我。”
蓝秋琳微微摇头:“多谢上仙好意。只是——”
“只是什么?”
“我是凡人。”蓝秋琳道,“凡人,就该待在凡间。”
上官尘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啊。”她说,“真是个怪人。”
蓝秋琳没有反驳。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分岔路口。
上官尘鸢停下脚步:“我要回去了。”
蓝秋琳点头。
上官尘鸢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蓝秋琳只觉得一股暖意涌入,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笼罩。
“这是……”她抬眸。
“一点小礼。”上官尘鸢笑道,“日后你若有性命之忧,这道印记会护你一次。”
蓝秋琳沉默片刻,郑重道:“多谢。”
上官尘鸢摆摆手,身形渐渐淡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蓝秋琳一眼,轻声道:
“蓝秋琳,我等你上来。”
说完,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蓝秋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远去。
良久,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秋风依旧萧瑟,落叶依旧纷飞。
她只是这人间的一个过客,与神明的一场相逢,不过是漫长游历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
她这样想着,脚步不停,渐渐走远。
彼时她并不知道,这位神明,日后会在她的人生里,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③
射日之征后,蓝秋琳如约嫁入云梦江氏。
婚礼那日,莲花坞张灯结彩,红绸铺地,宾客盈门。
蓝秋琳一袭红妆,凤冠霞帔,被人搀扶着走过重重门槛,最终停在一人面前。
那人身着紫衣,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凌厉而疏离。
江澄。
她的夫君。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江澄掀开她的盖头时,蓝秋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她想象中年轻一些,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艳,没有欣喜,只是淡淡地扫过,然后——
“你歇着吧。”他说。
蓝秋琳抬眸。
江澄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红烛摇曳,喜帐无声。
蓝秋琳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江氏夫妇,相敬如冰。”
如今看来,她与江澄,怕也要走那条老路了。
她垂下眸,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本就是联姻,何必奢求更多?
第二日起,蓝秋琳便开始了她在莲花坞的生活。
江澄待她客气,客气得像是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不会主动找她说话,不会过问她的行踪,更不会踏入她的房间半步。
蓝秋琳也不在意。
她每日清晨练剑,白日里帮着处理些事务,入夜后便独自待着,或读书,或发呆。
莲花坞的人都说,这位江夫人当真是个冷性子,和宗主站在一起时,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冰,谁也不肯先跨过去。
蓝秋琳听见这些话,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本就是如此。
那是金子轩身死之后的事。
不,准确地说,是穷奇道劫杀后的事。
那段时间,仙门百家如同炸了锅一般,纷纷声讨魏无羡与温氏余孽。有人提议讨伐乱葬岗,有人叫嚣着要将温情温宁挫骨扬灰,有人上书请各家宗主出面主持公道。
江澄的态度很明确——
杀。
蓝秋琳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房中看书。
她放下书卷,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去了江澄的书房。
江澄正在批阅文书,见她进来,眉头微皱。
“何事?”
蓝秋琳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你们要杀温情?”
江澄手中笔顿了顿,抬眼看她:“与你何干?”
“她救过我。”蓝秋琳道,“她是我的恩人。”
江澄冷笑一声:“温氏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她是医者。”蓝秋琳道,“她从无害人之心。”
“她姓温。”
“姓温不是她的错。”
江澄放下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讥诮,有冷漠,还有一些蓝秋琳看不懂的东西。
“蓝秋琳。”他一字一字道,“你知道魏无羡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吗?温情温宁是他的帮凶,死不足惜。”
蓝秋琳直视着他的眼睛:“温情救过很多人。江家、蓝家、聂家、金家——多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她行医救人,从无分别之心。这样的人,不该死。”
江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你懂什么?”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蓝秋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魏无羡与江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恩怨纠葛到底有多深,不知道那些血海深仇从何而起。
但她知道一件事——
温情是无辜的。
“你若执意要杀她。”蓝秋琳道,“我不拦你。”
江澄微怔。
蓝秋琳继续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赞成。”
江澄眯起眼睛。
“还有。”蓝秋琳道,“我不会留在这里,看着你杀她。”
江澄沉默。
良久,他开口,语气冰冷如霜:“随你。”
蓝秋琳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她没有回头。
三日后,蓝秋琳离开了莲花坞。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皎月剑,独自踏上了归途。
临行前,她站在莲花坞的大门前,回望了一眼。
晨光初露,莲花坞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初来那日,满湖莲花盛开,清香四溢。
她想起那个紫衣少年站在她面前,冷冷地说“你歇着吧”。
她想起这一年多来,两人之间清清冷冷、互不相干的日子。
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相敬如冰,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可到头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蓝秋琳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蓝曦臣正在等她。
这位蓝氏宗主站在山门前,白衣如雪,眉目温和,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秋琳。”
“大哥。”蓝秋琳行礼。
蓝曦臣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回去歇着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门。”
蓝秋琳抬眸。
蓝曦臣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离去。
蓝秋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怕她去誓师大会。
他怕她去救人。
他怕她……
卷入那场必死的纷争。
蓝秋琳垂下眸,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进了云深不知处。
这一进去,便是数月。
闭关的日子里,蓝秋琳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温情温宁已经被挫骨扬灰,不知道魏无羡身死乱葬岗,不知道不夜天城血流成河,不知道那场血洗之后,仙门百家的格局彻底改变。
她只是每日读书练剑,心如止水。
直到那一日,姑苏蓝氏出了一件大事。
她二哥蓝忘机,不知是怎么回事,误伤了家中三十三位前辈,在祠堂挨了三十三鞭戒鞭。后来竟公然违反家规『不可饮酒』,好像还带来一个孩子。
可是蓝忘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除非有什么事情。
蓝秋琳想去问他,可是当她穿过了走廊,途经静室外时,偶然听见了一段旋律。
好像是『问灵』。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事,定不是自己能去问的。
于是问了家中的家仆,可没有人告诉她答案。直到蓝曦臣来看她。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秋琳,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蓝秋琳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蓝曦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温姑娘……死了。温宁也死了。魏公子……也死了。”
蓝秋琳愣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什么时候?”
“数月前。”
数月前。
正是她回到云深不知处、被蓝曦臣拦在家中的时候。
正是她闭关不出、与世隔绝的时候。
正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能做的时候。
蓝秋琳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蓝曦臣看着她,心中不忍,半晌才开口:“秋琳,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二哥现在这样……”
他顿了一下,才接了下去:“有什么事一点要告诉我,不要……做出一些过激的事。”
她便迟钝的想起:啊,二哥好像倾心那位魏公子。
她明白了。
良久,蓝秋琳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
蓝曦臣微怔。
蓝秋琳已经转身,向内室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蓝曦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他知道,这个妹妹什么都咽得下去。
可越是能咽,越是让人心疼。
和她二哥一样。
蓝秋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冷,落在地上,如霜似雪。
她想起那年岐山,温情端着药碗,含笑看着她。
“你醒了?”
她想起温情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虽是温氏之人,却……与那些人不同。你日后若听说什么,莫要因我的姓氏,便……”
她想起自己抬手,轻轻按了按温情的肩。
“我知道。你是你。”
她是她。
可她死了。
蓝秋琳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那一夜,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既白,月落星沉。
④
温情死后,蓝秋琳与江澄的矛盾,彻底无法挽回。
她没有再回莲花坞,江澄也没有派人来接。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蓝秋琳也不在意。
她只是继续她的游历,走遍山河,看尽红尘。
只是这一次,她走得比从前更远,也更久。
有时她会在某个小镇停留几日,看市井烟火,听人间悲欢;有时她会在某座山间住上十天半月,与山民同吃同住,帮忙砍柴挑水。
她把自己淹没在红尘里,用那些喧阗热闹,填满心里的空洞。
可填不满。
无论走多远,看多少,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风吹过去,呼呼地响。
有时候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紫衣少年,想起他冷峻的眉眼,想起他讥诮的笑,想起他说的那句“随你”。
有时候她会在练剑时想起温情,想起她温婉的笑,想起她端着药碗的手,想起她说“你是你”。
有时候她会在抬头望月时想起上官尘鸢,想起她说“我等你上来”。
可她是凡人。
凡人,就该待在凡间。
哪怕这凡间,让她遍体鳞伤。
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蓝秋琳独自走在山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已经走了很久,从春走到秋,从南走到北。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蓝秋琳。”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蓝秋琳脚步微顿,抬起头。
前方不远处,一个女子正站在一棵老松下,含笑看着她。
正是上官尘鸢。
蓝秋琳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面,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上仙。”她行礼。
上官尘鸢走近,打量着她。
“瘦了。”她说,“也憔悴了。”
蓝秋琳没有说话。
上官尘鸢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都知道了。”
蓝秋琳抬眸。
上官尘鸢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温情的事,江澄的事……我都知道。”
蓝秋琳沉默。
上官尘鸢继续道:“你心里苦,我知道。”
蓝秋琳垂眸:“不苦。”
“还不苦?”上官尘鸢道,“你当我这神明是白当的?你这几年怎么过的,我一清二楚。”
蓝秋琳没有说话。
上官尘鸢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傻孩子。”她说,“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蓝秋琳依旧沉默。
上官尘鸢叹了口气,道:“跟我走吧。”
蓝秋琳抬眸。
“上去。”上官尘鸢指了指天上,“去天庭待一段时间。那里清净,没有这些糟心事。你好好调养调养,等心静下来了,再回来。”
蓝秋琳看着她,良久,摇了摇头。
上官尘鸢愣住了。
“你……不上去?”
“多谢上仙好意。”蓝秋琳道,“只是……我不去。”
“为何?”
蓝秋琳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是凡人。”
“那又如何?”
“凡人,就该待在凡间。”蓝秋琳道,“这是我的地方。”
上官尘鸢看着她,目光复杂。
“人间有你的苦,你也待着?”
“人间有我的苦。”蓝秋琳道,“也有我的乐。”
“什么乐?”
蓝秋琳想了想,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人间四季,各有各的好。”
“还有呢?”
“市井烟火,人来人往。”蓝秋琳道,“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争吵,有人和好。热闹得很。”
上官尘鸢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
“你啊。”她说,“真是个执拗的。”
蓝秋琳没有说话。
上官尘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罢了。”她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强求。”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蓝秋琳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她轻轻点头。
“多谢。”
上官尘鸢摆摆手,身形渐渐淡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蓝秋琳一眼,轻声道:
“蓝秋琳,你让我想起从前的我。”
说完,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蓝秋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远去。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光也消失在天边。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还是不想上去。
哪怕人间有苦,有泪,有求而不得,有死别生离。
可这里也有人间烟火,有人来人往,有她舍不下的东西。
她生在人间,长在人间,爱恨嗔痴都在人间。
她离不开的。
⑤
那是一次夜猎。
蓝秋琳独自一人,追着一只作乱的妖兽进了深山。
妖兽狡猾,东躲西藏,她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处山谷里堵住了它。
妖兽凶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斩杀。
可就在她收剑的那一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她回头,愣住了。
一个紫衣身影从树林中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妖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那人浑身是血,脚步踉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江澄。
蓝秋琳怔了一瞬。
来不及多想,她已经拔剑冲了上去。
皎月剑出鞘,月华流泻,一剑斩落最近的妖兽。
她落在江澄身侧,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挥剑挡住又一波攻击。
江澄抬头,看见是她,瞳孔微缩。
“你——”
“别说话。”蓝秋琳道,“先杀出去。”
江澄看着她,忽然闭上了嘴。
两人背靠背,迎战妖兽。
蓝秋琳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江澄紫电挥舞,电光闪烁间,妖兽纷纷倒地。
他们从未并肩作战过。
可这一刻,却仿佛配合了千百次一般,默契无间。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只妖兽倒在地上。
蓝秋琳收剑,转头看向江澄。
江澄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背脊,不肯倒下。
蓝秋琳看着他,忽然问:“你受伤了?”
江澄没有回答。
蓝秋琳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江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蓝秋琳的手顿在半空。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动。
良久,江澄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在这里?”
“夜猎。”蓝秋琳道。
江澄沉默。
蓝秋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澄皱眉:“不用。”
“你伤得很重。”蓝秋琳道,“再不止血,会死。”
江澄冷笑一声:“死了又如何?”
蓝秋琳看着他,目光平静。
“死了,莲花坞怎么办?阿凌怎么办?你那些弟子怎么办?”
江澄一滞。
蓝秋琳继续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死?我也想过。”
江澄抬眸。
蓝秋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温情死的时候,我想过。可我没有死,因为我知道,我死了,她也不会活过来。”
江澄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涩然。
“温情的事……我……”
“不必说。”蓝秋琳打断他,“都过去了。”
江澄看着她,目光复杂。
蓝秋琳没有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这一次,江澄没有躲。
伤口比蓝秋琳想象的更深。
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伤得很重,要赶紧找个地方歇息。”
江澄没有说话。
蓝秋琳扶起他,道:“前面有个山洞,我在那里歇过一晚,还算干净。”
江澄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到了山洞,蓝秋琳让他靠坐在石壁上,自己出去寻了些草药,又打了些水。
她回来时,江澄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微弱。
蓝秋琳快步上前,将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又喂他喝了水。
江澄睁开眼,看着她。
蓝秋琳没有抬头,专注地包扎着伤口。
火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让那张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江澄看着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
蓝秋琳抬眸。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江澄看着她,“你不是恨我吗?”
蓝秋琳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恨你。”
江澄一愣。
蓝秋琳继续道:“我只是……不赞成你的做法。可那不代表我恨你。”
江澄看着她,目光复杂。
“温情的事……”他顿了顿,“对不起。”
蓝秋琳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着江澄。
江澄别过脸去,不肯与她对视。
蓝秋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是真心的。
“你也会说对不起?”
江澄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
“好了。”蓝秋琳打断他,“我知道了。”
江澄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秋琳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良久,江澄开口。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蓝秋琳道:“还好。”
“还好?”
“走了很多地方。”蓝秋琳道,“看了很多风景。”
江澄沉默。
蓝秋琳抬头看他:“你呢?”
江澄没有回答。
蓝秋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
“都不容易。”
江澄抬眸。
蓝秋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失去的,不比我少。”她说,“我知道。”
江澄愣住了。
他看着蓝秋琳,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良久,他别过头去。
“不用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蓝秋琳道,“是……理解。”
江澄没有说话。
蓝秋琳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火堆噼啪,听夜风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江澄忽然开口。
“你……还回莲花坞吗?”
蓝秋琳抬眸。
江澄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火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若想回来……就回来。”
蓝秋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江澄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好。”她说。
江澄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蓝秋琳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
“我跟你回去。”
那一夜,两个人聊了很多。
聊这几年的经历,聊各自的痛苦与挣扎,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江澄其实也很后悔。可他拉不下脸,说不出口,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蓝秋琳知道。她也是这样的人。
江澄看着她,忽然问:“你恨过我吗?”
蓝秋琳沉默片刻,道:“有过怨,没有恨。”
“怨什么?”
“怨你不肯听我说话。”蓝秋琳道,“怨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让我无路可走。”
江澄垂下眸。
蓝秋琳继续道:“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也有你的苦,你的难。你是江氏宗主,你有你的责任,你的立场。你做的那些事,不全是错的。”
江澄抬眸看她。
蓝秋琳的目光平静如水。
“我原谅你了。”她说,“你可以原谅自己吗?”
江澄愣住了。
他看着蓝秋琳,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良久,他别过头去,声音沙哑。
“……我尽量。”
蓝秋琳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江澄的手微微一僵。
可他没有挣开。
三日后,江澄伤愈。
两人一起离开山洞,踏上归途。
走到分岔路口时,江澄停下脚步,看向蓝秋琳。
“你……真的跟我回去?”
蓝秋琳看着他,微微点头。
江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蓝秋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是来时的路。
前方,是归途。
回到莲花坞那日,正是初夏。
满湖莲花含苞待放,清香隐隐,随风而来。
蓝秋琳站在湖边,望着那片熟悉的荷塘,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离开时,她是孤身一人。
这一次回来,身边多了一个人。
江澄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良久,蓝秋琳轻声道:“我回来了。”
江澄转头看她。
蓝秋琳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以后,我们一起。”
江澄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是真心的。
“好。”
两人并肩走入莲花坞。
身后,满湖莲花随风摇曳,仿佛在欢迎归人。
⑥——终章——
蓝秋琳与江澄一同主持云梦江氏,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默契。莲花坞在他们的治理下,日渐兴旺。
蓝秋琳依旧是那个性子,冷静严谨,温柔典雅。只是在江澄面前,偶尔也会露出几分少见的笑意。
江澄依旧是那个样子,嘴上不饶人,脾气大得很。可他对蓝秋琳,却越来越不一样了。
有时蓝秋琳出门夜猎,他会在门口站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天边。
有时蓝秋琳回来晚了,他会板着脸训她,可训完之后,又会悄悄吩咐厨房给她炖汤。
有时蓝秋琳练剑,他会站在一旁看,看得入神了,连手里的公文都忘了批。
蓝秋琳知道,却从不点破。
她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在岐山救她的医者,想起那个在深山救她的神明。
温情,你在天有灵,应当也能看见吧?
上官尘鸢,你总说我执拗。可你看,我的执拗,终究等来了一个结果。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蓝秋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冷,落在地上,如霜似雪。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上官尘鸢面前说的话——
“人间有我的苦,也有我的乐。”
如今看来,这话,当真不假。
门被推开,一个紫衣身影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
蓝秋琳回头,看着那人,微微一笑。
“在看月亮。”
江澄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洒下一地清辉。
“好看吗?”他问。
“好看。”蓝秋琳道。
江澄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他忽然觉得,她比月亮好看多了。
蓝秋琳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江澄别过脸去。
“没什么。”
蓝秋琳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轻轻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澄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紧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
蓝秋琳转头看他。
江澄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窗外的月亮,声音低低的。
“谢谢你……回来。”
蓝秋琳看着他。
她轻轻闭上眼睛。
“我回来了。”
月华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隐隐有荷花香,随风而来。
这一夜,很好。
上官尘鸢站在云端,俯瞰人间。
她看见莲花坞里,那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看见蓝秋琳轻轻靠在江澄肩上,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看见江澄低头看她,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温柔。
上官尘鸢笑了。
“傻孩子。”她轻声说,“总算等到了。”
她想起那年深山,那个姑娘背着受伤的她,一步一步走出山坳。
她想起那年山洞,那个姑娘平静地看着她,说“信”。
她想起那年山道,那个姑娘说“我是凡人,凡人,就该待在凡间”。
“你是凡人。”上官尘鸢轻声道,“可你这凡人,比许多神明都通透。”
她转身,准备离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依旧站在窗前,相依相偎。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缱绻。
上官尘鸢笑了笑,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本是天外天的神明,却喜人间一花一木,一季一景。
可她更喜的,是看见这人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