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风遇少年 蒋霄回母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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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天云城，像是一口被架在火上烤了整宿的大锅，热气裹着闷意往人骨头缝里钻，走在路上没几分钟，衣衫就黏糊糊地贴住了后背，稍微一动都能沁出一层薄汗。
蒋霄站在天云第一中学的大门前，仰头望着那块被岁月磨得边缘发浅却依旧端正的木质校牌，视线微微发怔。
十六岁的夏天，他也是这样踩着晨光和蝉鸣从这扇校门里进进出出。那时满脑子装的不是怎么躲过班主任的早读背诵抽查，就是在数学课上把英语试卷藏在课本底下偷偷订正，再不然就是对着满是公式的理综试卷，盯着全是文字却看也看不懂的选择题，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和物理化学八字不合。
一晃七年，他从那个理综考得一塌糊涂的高中偏科生，变成了二十三岁、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回来应聘英语老师的社会人。
布袋里只装着精心准备的简历和试讲教案，轻飘飘的，却压着他这几年来兜兜转转的底气。
“蒋霄对吧？请跟我来这边候考。”
负责接待的女老师声音温和，领着他穿过铺着浅灰色地砖的走廊，推开了候考室的门。
不大的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个个都挺直着腰背，脸上写满了紧张，指尖反复摩挲着皱巴巴的教案纸，嘴里还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备战气息。
蒋霄随意扫了一圈，虽然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差异都很大，但他只能依靠衣服不同的颜色来区分，完全记不住脸，实在不好打招呼。他安安静静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顺了一遍早已烂熟于心的试讲流程。
他其实一点都不紧张。
倒不是自负，而是实在没什么好患得患失的。作为当年高考理综只考了一百三十分，甚至还没英语单科高的人，能一路磕磕绊绊读到本科毕业，还能拿到天云一中的面试机会，在他自己看来都算是撞了大运。
“蒋霄？”
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蒋霄猛地睁眼，瞳孔微微一缩。
“周老师？”
站在门口的是周敏华，他高中三年的英语老师，也是整个天云一中里和他关系最亲近、最护着他的人。
那时候他英语次次稳坐年级第一，周敏华总会趁着办公室没人，偷偷塞给他一盒巧克力，然后又无奈又认真地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能把学英语的劲头分十分之一给数学和理综，你妈妈也不用天天打电话跟我叹气了。”
七年光阴一晃而过，周敏华的鬓角悄悄染上了半头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蒋霄虽脸盲，却仍记着这份熟悉的眉眼和语气，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一听名字就猜是你，”她快步走进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叮嘱，“待会儿面试官里有几位老教师，他们性子直，可能问问题会问得尖锐些，你别慌，正常发挥就行。”
蒋霄忍不住弯了弯眼：“您这算不算提前给我泄题了？”
“什么泄题，”周敏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我是怕你一被人追问就慌，一慌就忍不住笑，一笑又容易说错话。你高中那点小毛病，我还能不清楚？”
蒋霄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个下意识的习惯。
面试场地设置在一间小型会议室中。
五位面试官一字排开坐在长桌后，周敏华坐在最侧边，悄悄朝他递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蒋霄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开始了他的试讲。
他选的内容是定语从句，这是他最擅长也讲得最透彻的知识点。讲着讲着，他逐渐放松下来，语气轻松自然，还顺势穿插了两个贴近学生的小玩笑。台下有个较年轻的面试官忍不住被逗笑，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试讲结束，提问环节接踵而至。
“蒋老师，你刚毕业不久，正式的课堂教学经验相对欠缺，这一点你如何看待？”
来了，最经典的问题。
蒋霄放平心态，老老实实点头承认：“我确实没有在公立学校全职授课的经验，这一点我承认。但从高中到大学这七年内，我陆陆续续带过十多个学生做英语家教，其中有三个因英语偏科从年级中等提到了总成绩前五十，八个从不及格稳定在一百分以上。在我看来，教学经验不一定非要在正式讲台上才能积累，真心待学生，摸透他们的薄弱点，比很多时候都要重要。”
又一位面试官开口：“我觉得你刚才的试讲不够生动，课堂互动性也不足，你自己有察觉吗？”
蒋霄想了想，诚恳回答：“如果您说的互动是指举手答题、小组讨论这类形式，那我今天确实做得不够好，我更习惯用眼神和情绪同观众交流。比如我刚才讲到那个生活类例句时，我看到您笑着点了点头，就知道这个知识点我讲明白了。”
那位面试官先是一怔，随即真的又笑了出来，会议室里的紧绷感瞬间淡了大半。
之后的问题像是连环炮一样砸过来：学生上课故意捣乱你怎么处理？讲错知识点被学生当众指出要怎么应对？发现学生早恋要如何引导？
蒋霄没有套用模板，全是他自己实打实的想法，一一从容应答。答到最后，他连最初的一点拘谨都消失了，甚至觉得这场面试有点像在和老师们聊天，显得格外轻松。
周敏华坐在一旁，全程微笑点头，眼底满是“这孩子果真没白教”的骄傲与欣慰。
漫长的面试终于结束，蒋霄走出会议室，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衬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靠在走廊的墙边，吹了一会儿头顶的空调，缓了片刻后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忽然停住了。
楼下的校道上，正走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校长。
那个挺着微胖的肚子，背着手慢悠悠走路的中年男人，蒋霄一眼就认了出来。七年前他在学校调皮捣乱被发现时，校长就是这副派头。七年过去，他居然一点也没变。
校长身旁跟着两位陌生来客。
一个是中年男人，身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有力，一看就是当过不少年兵，而且还自带气场的类型。
而另一个……
蒋霄的呼吸莫名一滞。
是个少年。
寸头。
完完全全是最普通、未加任何修饰的模样，应该是懒得精细打理才直接推平的寸头，干净得刺眼。
可就是这样一头普通的寸头，长在这张脸上，却硬生生显出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惊艳。
少年的侧脸轮廓利落干净，眉骨清晰，鼻梁高挺笔直，下颚线锋利得像是被精心雕刻过，冷硬且分明。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纯棉T恤，穿在他身上却撑出了流畅舒展的肩线，身材修长挺拔。他走路的姿态散漫又随性，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漫不经心，偶尔侧头听校长讲话，眼神淡淡的，像是对周遭一切都不太上心。
蒋霄下意识贴在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他这人没啥别的喜好，就爱看那些长得好看的人，尤其偏爱帅哥。大学四年，学校表白墙里每一届校草校花评选帖，他都能兢兢业业刷上百条评论，堪称颜值区头号粉丝。
可眼前这个寸头少年的帅气，是他从未在现实见过的类型。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直白，楼下的少年像是有所察觉，忽然抬眼，径直朝走廊窗户的方向望来。
蒋霄心头一跳，猝不及防，两双眼睛就这样直直撞在了一起。
隔着一条洒满阳光的校道和一层透明的玻璃窗，那双清澈又冷淡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瞬。
但下一秒，蒋霄注意到少年似乎有些震惊，他微微瞪大眼，眉梢飞扬，嘴唇微启，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蒋霄心想，看来是我的颜值太高了，连这人都看呆了吧。
少年正呆看着他，被校长叫了一声后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前走，还时不时回头看。
蒋霄愣在原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耳边的蝉鸣都好像安静了几分。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都带着些明显的慌乱，点开了置顶的“诡秘”群。
【蒋老师今天也想退休】：姐妹们，我刚刚看到一个绝世大帅哥，超级帅（爱心emoji）
【保温杯里泡奶茶】：你面试完了？
【熬夜好爽】：帅哥？有多帅？怀疑一下你的审美
【蒋老师今天也想退休】：那个帅哥留寸头，我靠了我就没见过多少人在现实中留寸头也能帅成这样的，很可惜你们没看见噜
【保温杯里泡奶茶】：体育生天菜？拍照look一下（勾手emoji）
【蒋老师今天也想退休】：骚瑞，没拍
【熬夜好爽】：那你说来干什么，吊人胃口（白眼emoji）
【蒋老师今天也想退休】：下次一定，我感觉后面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拍一张
【熬夜好爽】：得
【保温杯里泡奶茶】：得
蒋霄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往空荡荡的校道上望了一眼。
阳光依旧刺眼，热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刚才那道惊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后知后觉想起，这个少年会不会对自己有意思？他是这里的学生吗？
算了，不想了。
他对自己这次的面试表现还算有信心，只要能顺利入职，以后在这所学校里总该有遇见的机会。
蒋霄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六月底的风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却莫名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变得格外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风遇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