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反派计划》Bergamot

42、第四十二章 金钗记

　　小芝明显被安抚住了，在自家小姐如此美貌的冲击下两颊漫上一丝绯色，她低头不说话。

　　镜头被拉远，这幅场景像是被框在取景器里面一样，昏黄色的寺庙中窗外透出模糊的雨色，官家小姐看向门外雨，画面晃荡，凝成一幅经漫长的岁月风化成的画，紧接着顾晏清眼前的画面暗了下去，跟电影转场似的。

　　金钗记大致讲得是一个雨夜中穷书生与官家小姐因避雨在寺庙相遇，灵隐寺檐下雨水淅沥，抬眸间，目光相撞，书生愣住几乎忘记呼吸，在他眼中天地仿若为之颠覆，眼眸深处只剩下那抹雪色，久久未消。
　　雨珠顺着油纸伞的骨架流下去，伞尖慢慢积出水，在地板上寂静无声地洇湿、漫延形成一小块水痕，两人不出意外地双双坠入爱河，官家小姐的父亲不可能同意女儿与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在一起，阻挠中生爱侣。

　　于是千金大小姐偷偷与穷书生相会，相伴相知相助，书生感动得不得了，誓要考上功名后风风光光地娶官家小姐。
　　临行前互相惜别，珍重，没想到一年后，一切都变了，书生出乎意外地考了个状元，得圣上面见，一时间风头无两，功名、鲜花、赞美将他砸的晕头转向，圣上还要将公主许配给他，书生薄情，转头将官家小姐抛却脑后，娶了公主。

　　而书生不知道的是官家小姐这时早已病入膏肓，苦苦等待，家里都没敢让她听见消息，官家小姐的父亲舌根发酸，神情恨恨，等这小子回来宰了他。
　　不料官家小姐却在庭院透风时偶然所闻了一切，当即咳血晕倒，血痰被吐在白色手帕上，无比刺眼凄惨。
　　官家小姐最终含恨而死，一缕芳魂飘逝，红颜薄命。

　　官家小姐临死前手中还握着半块玉环，他追求功名的时候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时在月下许下誓言的自己。
　　“……天地为鉴，日月为盟，我发誓此生此世唯卿一人，永远相守，不离不弃。执手偕老，生死相依，若有违背，则如此玉！”掷地有声。

　　“啪！”的一声，一枚玉环断裂在地上，玉石摔碎的声音和书生坚定的声音重合，在空中久久回响，月光幽幽地流淌在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玉环上，昭示着违背誓言后玉石俱焚的下场。
　　紧接着一道如惊雷般的毒誓在耳边重重落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等到书生回来，知晓一切时，却发现都是误会，他并没有忘记官家小姐，他也没有在名利场上迷失，他只是……只是被迫娶了公主，没想到等他经过漫长的时间挣脱了皇权后，迎接他的是当头一棒，昔日故地不见故人，萧条凄惨，什么都变了，变成一副陌生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
　　书生悔不当初，悔恨得泪流满面，一夜白头，后竭近心力而亡，死前他一头栽倒在书桌上，手指在宣纸上一笔一笔描绘着什么。

　　金钗记脍炙人口，直白通俗，异常受大众的欢迎，口口相传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才筛选出最符合大众口味、令人喜闻乐见的最终版。

　　这种故事套路在古今中外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个深情种了，屡见不鲜，却依旧在市场上畅销不衰，一招鲜吃遍天，让人又爱又恨。
　　1024也吃痴男怨女这一套，不停在顾晏清耳边提及，还差点把西湖的水给哭干了。

　　顾晏清现在只有一点稀薄的灵力，他必须找到突破口，从这个情景中脱离出来。
　　顾晏清从黑暗中再次睁眼，下一秒灵隐寺正殿门前的香炉映入眼帘，时至正月初一，山门大开，数不清的香客来上香求福，人流往来，络绎不绝，人们供奉的线香寄托着希望插在香炉中，方圆十里全飘着檀香味，闻之心生沉静。

　　官家小姐刚从正殿里面出来，踏下台阶。

　　正殿里面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她奉命来上香，自从上次雨天过后，家里果然严防死守地不让她出门，赵家世世代代做商，积攒下来的财富可抵一座城，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她父亲突发奇想地想往官道上走，可惜没什么天赋，科举初试就被筛掉了，于是就只好退而其次买了个闲职——员外，空有名头没有实权。
　　赵员外见自己在科举上无望，于是想在下一代下功夫，可惜有大师给他算过，他命中子女缘薄，无男嗣，赵员外只好放弃，转而管教女儿。

　　赵员外自小管她管得很严，走的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路子。任何赵员外认为出格的都不允许她碰，她能走的，只有赵员外为她规划的路，这次禁足也是，所以她这几个月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门。
　　任凭她软磨硬泡，她父亲就是不松口，直到今天正月初一，赵员外知道再也关不住了，下令让她去陪祖母来寺庙上香。

　　官家小姐搀扶着祖母下台阶，祖母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祖母年纪大了，手部皮肤干燥松弛温暖，祖母的声音从官家小姐耳畔传来：“你这丫头，不要一直和你父亲硬对上，你知道的，你父亲这人吃软不吃硬。”

　　官家小姐低头看台阶，从后衣领间露出截雪白的脖颈，看上去硬挺的布料一路从脖颈间下滑到腰间微微收紧，再往下收放自如地散开，裁剪完美的版型勾勒出官家小姐的身形，亭亭如竹：“我知道了，祖母。”

　　老太太浑浊的眼中满是通透，别看这丫头表面上一副任清风吹拂，淡然的样子，实际上心中有自己的主心骨，很有主意，不声不响的，偏偏倔的很，喜欢跟她父亲对着干。往往一开始是妥协上软的，只是还没软和一会，这丫头就不干了。
　　祖母叹口气。
　　“行了，陪祖母累了吧，去别处转转吧，我也乏了。”祖母拍拍官家小姐的手，后面的女婢忙识眼色地上前搀扶。

　　官家小姐停在台阶上看着女婢们把祖母扶下去的背影。

　　灵隐寺位于山间，沿途的尽头有一颗偌大的菩提树，菩提树有许多年头了，她很小的时候就曾站在这底下，轻轻踮脚，伸手去够仿若触之可及的红绸，但她太小了她摸不到。

　　可是红绸又是那么的鲜艳动人，给了她一种能摸到的错觉，祈愿的红绸挂在树间随风漂浮，翻飞露出其中的字眼来，小小的她被乳母牵着走，她不住地回头看，恰好有字的那一面就这样猝然闯入她的眼中，那行字她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小芝跟在官家小姐后面，沿路的人流来往，斑驳的树影被人踩在脚下，小芝是同官家小姐一起长大的，两人亲如姐妹，所以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尽管小芝明知道晚回去的下场，但她仍旧为此愤愤不平，看着自家小姐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小芝甚至在这复杂的情绪中滋生出了一点委屈。
　　凭什么让小姐禁足？

　　小芝沉浸在愤懑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完全没发现官家小姐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一头撞到自家小姐身上，怎么了？小芝试探向前探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那个书生，她看到了那天与她们雨夜中一起躲雨的书生。
　　小芝一愣，来不及作他想，因为小芝发现，人潮拥挤间，官家小姐与书生隔着人群遥相对望，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人流涌动在官家小姐身边穿过，而她恍然未觉。

　　小芝看着自家小姐一动不动的神情，又看了看对面的书生，她眼观鼻鼻观心，突然心领神会般明白了，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

　　顾晏清随官家小姐的视角看向书生，画面里飘起落英缤纷，高大帅气的书生微微弯唇笑，一眼万年，顾晏清敏感地察觉到官家小姐随之起伏的心绪。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顾晏清眼眸中印着对面书生的面容，他试图从中找出隐藏在其下的贺安的痕迹，面前的画面骤然定格，周围的行人、花草树木甚至连风的形状都维持着一个姿态不动，未落下的花瓣悬浮在半空中。
　　如果这些花瓣能落下来的话，它们会同时被风吹拂到官家小姐和书生身上，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官家小姐的发间、颈后、眼前，她拈起那片遮挡视线的花瓣，露出一双沾染了花意的眼来。

　　这幅寺后祈福、落英纷撒的画面如一帧动态画，人物像被摁了暂停键一样，处于静止状态，只有飘浮的花动了起来，顾晏清静立其中，他注视着花瓣落下的轨迹，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溢了出来这里弥漫着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
　　他想他知道支撑着这个故事走下去的核心动力是什么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