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反派计划》Bergamot

41、第四十一章 雨

　　顾晏清垂眼看着面前的丫鬟沉默，他刚想试探性开口。
　　“……小芝，是不是快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骤然响彻耳旁，这是种专属于女性的柔性声音，声音近在咫尺，近得仿佛在周围环绕，声音的来源正是丫鬟对面，顾晏清所在的官家小姐身上发出来的。

　　油纸伞半遮半掩，看不清官家小姐的真容，只能看到她转头时一瞬间一闪而过的下半张脸，茫茫雨雾中，官家小姐的唇动了动，似是在唇齿轻启说着什么。

　　明黄色的衣裙微动，油纸伞恰好挡住丫鬟的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丫鬟微微抬头，脖颈线条绷直，似乎是对上了官家小姐的视线，小芝眼中深深印着对面官家小姐的面容，在她眼里这正是自家小姐回过神的模样，小芝点点头：“是，小姐，就在前面。”

　　伞面轻抬蓦然露出一抹雪色，眉如山黛，目似秋波，长睫似蝴蝶般颤了下，官家小姐整个人彻底暴露在雨幕中，似清水芙蓉。
　　她微微抿嘴，目光循着通幽小径看向尽头，在时间慢速流逝的某一刻藏匿在黑暗深处中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而她面色如常，看上去全然未觉。

　　小芝将伞倾向一旁，遮挡住官家小姐的视线，小女孩嗔怪：“小姐，不要淋雨，会生病的。”
　　两人像平常一样，完全没有察觉异样，不存在的第三人在悄无声息中降临，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顾晏清本以为他是穿进了这位官家小姐的身上，现在看来恰恰相反，更像是处在一个奇妙第三视角，借她的眼睛看清周围的一切，隐藏在黑暗中的古钟倒转将所有的一切带回到最初，淅沥的雨落在过去不知多少年前的古城中。

　　冬月初十宜祈福，赵员外家的小姐带侍女来拜庙灵隐，灵隐寺是本地最有名的寺庙，香火旺盛，香客不断，溢出来的檀香飘到庙外空中，散开，香气沉下来，风中带起檀味。

　　沿山路向上至半山腰入寺门，对于赵家小姐来说灵隐寺就这一点不好，上山路坎坷难走，赵家小姐携丫鬟堪堪走了约一个时辰才到达终点地。
　　她在偌大的金身菩萨面前闭眼祈福，丝丝缕缕的香向上飘拥着她，将她笼罩其中，祈福后下山，路遇雨水，地滑难行，只好折返躲雨。

　　顾晏清暂时不清楚眼下这副场景以及他附在官家小姐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底有几个模糊的猜测，剩下的要盲人摸象般跟着场景走下去，这是无名之城凶险之处吗？以往那些没出来的人是栽在这个类似于幻境的东西上了吗？
　　顾晏清思忖，他现在是附在赵家小姐身上，那贺安又附在谁身上？

　　官家小姐和丫鬟终于走到通幽小径的尽头，如果这时候有人回头看就会发现刚走过的曲折小径被草木掩盖不见，但是没有一人会回头看，她们永远也不会发现了，灵隐寺的小沙弥引她们到旁边的配殿躲雨，小沙弥站在配殿门口，檐下雨水成珠化帘。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小沙弥说：“女施主，你们就在此歇息吧。”

　　官家小姐和丫鬟身后映着配殿溢出来的暖黄色灯火，互相行过合掌礼后，小沙弥向厢房走去，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配殿里面长明灯作主，烛火作辅，烛火荧荧，被开门时漏进来的冷风吹得一颤，线香静静地燃着，袅袅檀香成丝缕状升腾在半空中。
　　官家小姐不作声静静地打量着配殿，她像是罕少出门似的，殿内的装潢——蒲团、矮案、经卷……全被她一个不落地收入眼中。

　　这里相比于配殿，更趋向一个打坐的禅房，官家小姐并不知道禅房长什么样，她只是在心底这么猜测着的。

　　同时顾晏清按兵不动，随官家小姐的视角环视着周围，自顾晏清意识坠入黑暗后，便再也没有见过1024，他与1024断了联系，断得干干净净，了无踪迹，仿佛1024只是一场幻影。
　　从此前种种来看，1024无异于是凌驾于修仙界高度发达科技，而这里这个无名之城所生成的一处 竟然能隔绝高科技的产物，使得1024与顾晏清仿若处在两个不相交的世界，令人惊愕，一点警觉在顾晏清心中占据地位。

　　室内暖黄的色调衬得外面愈发阴冷，窗上印出模糊不清的雨色，哗啦啦的雨声由远到近传来，在这么密集的雨声掩盖下，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响起。

　　“吱呀”——

　　官家小姐抬眸看去，视线在半空中停留，从侧面看，她的裙摆微微飘起，大片大片被隐藏在其中的梅花暗纹显现，与裙摆的颜色相得益彰，飘起的裙摆遮挡住视线，看不清官家小姐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在原地一动不动。

　　配殿的门维持着被推开的状态，来人抵在门上的手一动不动，他在进门前低头拍了拍雨水，推门顺势抬头，仙姿玉貌的神女映入眼帘，如梦似幻，神女立在烛光灯火处，身后檀香袅袅。
　　男人不禁疑心是不是他被淋傻了，恍惚间看到的幻象，雨夜里专食人心魄的精怪幻化成人了吗？他心底喃喃，男人维持着那个姿势静止不动，呆看着长明灯下美人。
　　冷风趁势从大敞的门缝中而入，寒意穿心，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去在意冷风了，昏黄的墙面上映着烛光拉长的影子，影子摇曳，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由远到近雨势渐小的淅沥声。
　　四目相对。
　　两人的心跳同时断了拍。

　　顾晏清与官家小姐的感官相通，当他跟随官家小姐的视角与对面对上视线时，顾晏清眼睛微微睁大，那一瞬间雨声哗啦哗啦落在他耳边，对面是贺安。
　　贺安附在了对面男人身上。

　　细碎的微光从顾晏清瞳膜前闪过，无声无息，那点光亮如蝴蝶的细闪微小璀璨，不易察觉，顾晏清的视线落在中间，空气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细线。
　　在某种角度上，会发出波光粼粼般的光泽感，露出仿若灵魂般的底色——澄澈的、纯净的透明色，这根透明的细线蜿蜒延伸，一端延长至顾晏清指尖，另一端没入对面贺安灵魂中。

　　在顾晏清看不到的地方这条透明的细线密密麻麻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远远望去，令人惊诧，细线背后的主人对顾晏清占有欲强烈到可怖，而顾晏清一无所知。

　　这根只有顾晏清能看到的细线帮他感应到了贺安的存在，只是，这细线是什么？顾晏清皱了皱眉，无意间扯动手指，细线随之被牵动。
　　他这一动，恰好对面的男人也动了，顾晏清不清楚是不是受这根细线影响的原因，男人感觉到什么了吗？或者说藏在男人皮下的贺安感觉到什么了吗？
　　可即使贺安感觉到了什么，他应该也无法确定这位官家小姐皮下是谁，顾晏清期望他不知道。

　　男人是个书生，背着书箧，身材挺拔均称，目测约八尺，他抵着门半边身子还落在外面，书生微微直起本就挺拔的脊背。
　　“冒犯了。”他轻声说。
　　官家小姐站在长明灯下，灯火朦胧，美人如画。

　　烛光摇曳，门被关上，男人在外面檐下躲雨，仅一门之隔，窗外雨落在官家小姐眼中，雨声哗啦。

　　穷书生与员外小姐相遇会发生什么？两个看上去完全找不到共同点，要不是因为这场雨永远不会相见的人，他们相遇了会发生什么？
　　顾晏清发现这个故事走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感觉。
　　他当初在藏书阁随手拿走了两本法术书，意外发现里面还夹了本话本，顾晏清翻了翻，里面是一些民俗故事。
　　其中有一则民俗故事叫——

　　“轰隆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天边传来，夜色朦胧中灵隐寺对面的青山山峰上方雷电骤起，云层中银蛇相绞，电光顺势蔓延至整个天空，密密麻麻的网状电丝在那一瞬间显现，底下山洪急湍，看不清颜色的黑水滚滚向下。

　　配殿被雷电爆发出来的白光包围，从门缝间，薄窗纸中溢进来，室内一瞬间亮得刺眼，连长明灯都作陪衬。

　　——金钗记，与此同时，在白光即将暗下去的那刻，余下的暗光捕捉到了官家小姐的神情，她纹丝不动，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窗外雨照常落下，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小芝在官家小姐旁边心悸道：“小姐，幸亏咱们没有冒雨赶路，要不然死无葬……呸呸呸。”
　　小芝连呸了几下，催促：“小姐你也快呸呸呸”

　　官家小姐不语，笑起来，颊上荡起梨涡：“对啊小芝，要不然你可就成一个落汤蘑菇了。”
　　原本一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现在如春水解冻般笑起来，梨涡在雪色的肌肤上微微漾开，使周围黯然失色。
　　美人一笑，倾城之色。
　　“小姐！——”小芝被打趣得直撒娇叫小姐。

　　“不过……老爷肯定很担心……”小芝小声道，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官家小姐的脸色，担忧。
　　有了这一次意外，老爷下回肯定不会再让小姐出来了，小姐好不容易才能出家门一趟，都怪这场雨，小芝心中愤愤地想。
　　官家小姐看上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她像是看透了小芝在想什么，转头，轻轻地眨了眨眼：“我们下次偷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