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反派计划》Bergamot

38、第三十八章 幻梦

　　皇宫
　　“陛下，那枚金莲已被取走了。”内务府大总管垂手侍立，面容半边隐在黑暗。
　　都子舟批改奏折的手停滞在空中，笔尖墨积蓄成珠状，滴落到奏折上，溅出一个大大的墨渍：“朕知道了。”声音消散在空中，渺如烟。

　　都子舟目光投向窗外金明池的方向。
　　凭借都子舟儿时的浅薄修仙经历，他即使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察觉到了强烈的、呼之欲出的残存灵力波动。
　　都子舟收回目光，不过……他这也算物归原主了。

　　-

　　虞鸳隔着水镜，上上下下打量了顾晏清一会，然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晏清强忍着太阳穴突突跳，所以他不想开水镜，一开始顾晏清传音给虞鸳：“如果有一个修炼者吃了某种天灵地宝无法变回人形了，怎么办？”
　　“谁啊？”虞鸳正忙呢，闻言不禁奇怪，这是什么说法，什么修炼者无法变回人形了？除了人还能变成……什么啊？虞鸳动作慢下来，灵光一闪，“……不会是你吧？”

　　“你怎么不说是道明师叔？”冷冷的声音传至虞鸳耳中。
　　道明原形是只仙鹤，他和顾晏清是玄清宗唯二的隐藏异类。
　　“道明师叔搁这好好的，算算时间，以蜗牛的速度你这会也该拿到金莲了。”
　　“……”

　　“阴差阳错下我把金莲吸收，然后无法变回人形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虞鸳心底大声嘲笑，叫你从前再嘚瑟，虞鸳的这个从前可以追溯到小时候。

　　彼时的小虞鸳一脸的胶原蛋白，嘟着脸严肃，眼底是她手持的剑和另一柄剑交招摩擦出来的剑芒，她眼神凌厉察觉到对面季元的动作，先发制人——
　　剑尖以气贯长虹之势即将直指季元眼球。

　　季元恰在此时扭头看向一个方向，手上行云流水地把剑给撤了，这一秒在虞鸳眼中被无限拉长，她看到季元缓缓转过头，虞鸳急忙剑柄一松，卸了力气。
　　小虞鸳皱眉，急道：“季元，你干什么？多……”
　　危险

　　未说完的话止于舌间，她的视线不经意划过那个方向，最后定在柳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风微微拂过下垂的柳枝，气质冷然的小孩垂着眸站在玉清身边，隐见长大版的雏形，这是虞鸳第一次见顾晏清。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柳枝下那个稚嫩又散发着冷感的孩子，一眼望去竟然有种慑人心魄的感觉，而被注视着的顾晏清本人垂着眸对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无所觉。

　　一时间没人说话，空气中只有风静静吹拂的声音。
　　只听见玉清低下头对顾晏清说：“晏清，你去跟虞鸳比一下。”

　　虞鸳：“？”

　　为什么是我？
　　虞鸳这才反应过来，她左右看了一圈，周子扬早就把剑收起来了，至于焕渊压根都没把剑拿出来，就连和她对战的季元在背过手的那一刻就把剑悄然收起来，四周就她一个人手上拿剑傻站在那里。
　　虞鸳：“……”

　　玉清轻轻地推了下顾晏清，温和道：“去吧。”
　　晏清，虞鸳听说过这个名字，和她同一时间拜入宗门，听说是什么神魂什么东西，虞鸳不懂，总之因为神魂这个原因，晏清不能见风，所以一直没人见过他，
　　原来他长这样，小姑娘心中咕哝。

　　从树影中透出来的光线照得顾晏清脸色苍白，他召出剑来，剑光顺着剑锋捋到剑尖，绽出光华。

　　虞鸳眼前一亮，正好，夫子教了她新的一招，她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虞鸳自信在场同辈的除了周子扬没人能胜过她，不过……
　　虞鸳上下打量着顾晏清单薄的身形，担忧，别把他打坏了。

　　顾晏清在此刻抬起眼，冷调的灰色瞳水清凌凌地注视着虞鸳，与她对上视线。
　　虞鸳一个激灵，她警惕地看着顾晏清，心下分神，他眼下有个金色印子，虞鸳慢吞吞地想。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若有似无的冷意，虞鸳搓了搓胳膊，奇怪，怎么有点冷？错觉吗？

　　只听见“噼里啪啦”
　　“啪啦噼里”
　　还没反应过来，对战场上就已经结束了。
　　三招之内，虞鸳败地，愕然。

　　再看顾晏清那张小脸上也是微微错愕，一副没想到的模样。
　　顾晏清看着对面的虞鸳，小姑娘脸上一副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的样子，小顾晏清心中有点过意不去，他抿了抿唇，似是在酝酿，想安慰说点什么，半晌终于说出口：“……你多练练就好……”

　　顾晏清一边说一边注意虞鸳的反应，眼见对面脸色越来越不对，忙把剩下的那个“了”给吞进肚子里，他其实还想说，我也练了很长时间，但是对面的虞鸳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虞鸳满脸通红气炸了，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这脸上有荷花印子的小病秧子还敢让她多练练再来，挑衅，这一定是挑衅！

　　情商感人的顾晏清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滑铁卢，看似板着一张小脸很冷静的模样，实则心中茫然，脑海中推翻了无数斟酌的话语。
　　周子扬小时候就有掌门风范了，他一眼看出了这边的火爆和那边的无措，他边安慰师妹边低头闷笑。
　　后面观战充作背景板的一行人笑作一团。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虞鸳唯恐畅快之意溢于形色，叫顾晏清听出异常，她收敛了下问：“灵力呢？还能用吗？”

　　“限制了大部分，目前只能用一些简单的招式。”
　　虞鸳沉默，随后拍板：“你把水镜打开我看看，只听你描述没有办法确认。”
　　水镜是比传音更高级的沟通工具，以水作媒介可以看见双方的样子。
　　顾晏清犹疑。

　　“快点，这很严肃，我没空陪你在这浪费时间。”虞鸳催促。
　　顾晏清闻言把茶杯中的水引至面前，水自动铺平开来，形成椭圆形状立在空中，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虞鸳真想让周子扬他们看看冷傲的师弟变成什么样了，然后装裱成框，挂在玄清宗大殿百年，哈哈哈哈哈哈——
　　顾晏清听着毫无歉意的道歉声，太阳穴突突突地跳：“我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虞鸳见好就收：“以前玉清师叔给你结印时你还小，没来得及化形，所以看不出什么来，现在我猜测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吸收金莲。”虞鸳眼眸深处一抹灵力亮起，“一部分金莲还残留在你身体里，只有等你完全吸收后才能适应自如。”
　　“你可以闭关。”虞鸳建议道，“不过你现在不方便吧？”

　　顾晏清他现在确实不方便，没有合适的地方闭关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贺安。
　　“现在你和焕渊的徒弟在一块吧？那你就让他照应你呗。”虞鸳托腮，看着对面的顾晏清，不然你一只小狐狸要怎么办？

　　虞鸳突然罕见的像是有点期期艾艾样子：“师弟，这个水中像我能留存吗……”
　　她话没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画面随即消失，一瓢水洒在地上。
　　被强行断开联络的虞鸳：“……”

　　-

　　“吱呀”一声，贺安推门而入，他注意到地上的茶水：“不喜欢喝吗？”

　　顾晏清只是一只狐狸，当然不会回答他，顾晏清暗中观察着贺安，他到底是怎么从金明池来到那个小巷子的？然后再恰好把狐狸捡走。
　　要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顾晏清是不信的，他与贺安相处这么一段时间，从来不知道贺安还有这样的善心。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只狐狸是……谁？

　　顾晏清眸光一暗，他的真实身份仅有相熟的师兄弟们知道，其余无人得知。

　　贺安用骨节分明的手剥着葡萄，紫黑葡萄一脱皮，露出清甜的果肉，圆润饱满的果肉一颗一颗滚到白瓷盘中，堆满了葡萄的白瓷盘被推到顾晏清面前，只见这只小白狐狸抬头看了贺安一眼，随后叼起一颗圆滚滚的果肉入口。
　　贺安垂眸看着狐狸舔食着葡萄。

　　顾晏清吃了几个就停下，他受不了贺安的目光，专注的，认真的，从前是顾晏清一直占据上位俯视着贺安，如今反过来了。
　　尽管顾晏清不想承认自己贪恋这个爆汁葡萄，但他最后还是看了眼剥好的葡萄果肉，然后跳到一旁。
　　贺安视线转向窗台上背向他的狐狸，然后眸光落在剥好的葡萄果肉上，沉思。

　　顾晏清不清楚贺安知不知道这只白狐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蓄意，至于虞鸳向他提的建议，他当作听不见。

　　顾晏清看向窗外，这里位于京城边缘，离皇宫已经不知道多少公里远了，他从窗台上跳下来，一眼看到桌子上重新剥好的葡萄晶莹莹地堆在盘子里。

　　顾晏清下意识看向贺安，贺安正在床上打坐，狐狸低头咬一颗葡萄，在唇齿间爆汁，他又看了一眼贺安，贺安一副进入了某种境界，无知无觉的模样。
　　狐狸耳尖无意识地弯了下，又叼了一颗，随后狐狸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贺安，口中还咬着葡萄，思索。
　　贺安距离金丹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虽然现在看着挺快的，但到后期速度会越来越慢，甚至停滞不前，有无数人就此停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无能为力。
　　筑基到金丹是一道巨大的鸿沟，筑基期看似已经进入修仙领域，实则连大道的影子都没摸到，所以金丹才是真正的仙路之始，能窥见真正的通天大道。

　　顾晏清又低头吃了颗葡萄，突然后知后觉想到，云楼的房间还在有效期内。
　　1024眨巴眨巴眼睛：“宿主，好吃吗？”
　　“……不错。”
　　顾晏清看出1024的渴望，将另一串紫黑葡萄向前推了推。
　　1024咬了咬代码，它没有办法吃。

　　贺安闭着眼打坐，身形挺直，周身气息沉稳，一副仙道正统弟子的模样。
　　顾晏清看着贺安，突然想起他的任务，拯救……顾晏清不自觉陷入昏睡，在落入黑暗前，他还想着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有必要被拯救吗？

　　两三瓣半透明的金色莲华如入梦的蝴蝶悄然飘入屋内，消散在尽头白幕中。

　　大雪封山，风雪肆虐，顾晏清睁开眼睛，他视网膜上映着雪花颗粒，远处漫天雪地里跪着一个男人，黑衣，看不清脸，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只见那个黑色身影站起身来，又向前跪去，背部挺立，随后傲骨缓缓向下伏去，那几乎是一个无比虔诚的跪姿。
　　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一步一跪。
　　漫天雪地里只能看到一个黑点淹没在雪天中。

　　顾晏清静静地看着男人朝着雪山顶部跪拜，他处于一个玄妙的第三视角，顾晏清奇异地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心中一片平静，周围不受他影响，纯白的雪继续落下，发出细簌的声音，浑然天成得他好像本来就在这里一样。

　　男人在冰天雪地里摒弃自身修为，一步一跪，苦苦求索，他禁锢了自己的修为，现在只是个凡人，凡人脆弱无比，是不可能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活下来的，可是男人却凭借着自己的毅力硬生生地撑了下去，发丝染上风霜，雪痕爬上衣摆，膝下磨烂，血液几乎停止流动，他生生磨出一条路来。

　　顾晏清静静地看着他，从白天到晚上，几个昼夜轮转，一阵风刮过，透骨的寒意铺面而来，那道身影终于撑不住了，伏倒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顾晏清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点，就在他松了一口气时，视网膜中又升起了那道身影，他站在漫天风雪中，不惧刺骨的寒意，男人咬牙顶着风起身，继续他的祈祷，重复，倒下，又重复，又倒下……

　　不要……顾晏清瞳水平静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在看不见的地方，蜷起的拳头中指甲深深陷入掌内，掌肉已被指甲绞成紫色，洇出血丝来，……不要再向前了。
　　一点冰凉在顾晏清脸上划过，他以为是雪化成的水，却不知天地间剔透的雪晶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落在顾晏清面前，反射出他泪流满面的模样。
　　他早已泪流满面。

　　不要再向前了，我…… 一滴泪珠划落脸庞，顾晏清茫然，我？

　　冥冥中，上天仿佛听到了顾晏清的心声似的，那道身影终于再次瘫倒，男人用最后一点力气，费力翻身过来，躺在冰天雪地里，他睁大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眼里，或许他今天要死在这里，男人想。

　　顾晏清看着那个身影心神一动，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站在男人旁边了，只不过男人看不见他。
　　茫茫天地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世界的隔膜守望，
　　标准的六角雪花落在男人眼睛里，化水覆在瞳膜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男人眨了眨眼睛，模糊的尽头出现了日思夜想的人，入目的是薄唇，再往上是鼻梁和一成不变的、如冰湖般的瞳水。
　　又是幻觉吗？男人喃喃。

　　男人一动不动地用黑色眼眸盯着顾晏清，他其实很想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但是他已经竭力了，男人看着顾晏清不舍得眨眼，就算是幻觉他也心满意足。
　　男人笑出声来，灿烂得冰天雪地里开出花。
　　如果这是生命中最后的时刻，我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