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反派计划》Bergamot

31、第三十一章 雪

　　平静又透露着诡异的村子在傍晚毫无预兆发出“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火舌的影子如蛇信子一样在疯狂叫嚣着，冲击的气流带起季了听的衣衫，他眼睁睁看着刚才和他搭话的村民死在村口，身体被捅出了一个大洞。
　　血流三尺，柴木上开出细小的血花，风轻轻一吹，柴木倾倒与血泊融为一体，村民的眼呆滞地看向溅上血色的天空，未暝目，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死。

　　季了听在门口找到了顾晏清，顾晏清正与妞妞沉默对立，季了听这个外来者打断了这场隐秘的交流。
　　顾晏清眼珠动了动，轻飘飘地瞥向季了听，季了听自小受精英教育，这是无可指摘的，但他还是太年轻，一经事脸上就失了血色，还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妞妞转身看天，血色从云层深处漫出来，贺安从顾晏清身后隐显，他们沉默地看着这场荒诞的哑剧，隔岸观火。
　　这是没办法的事。

　　村民们各自慌乱逃命，在无情的铁蹄和火舌的压迫下露出惊恐的表情，各色各样的人，老弱病残相互扶持着经过顾晏清他们身边，跌跌撞撞地跑向后方，一个村民猛的穿过季了听的身体，露出虚影又瞬间凝聚。

　　村民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片空白区域会有阻力，便被铁蹄践踏在脚下，与此同时，一个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她的孩子，一个穿有补丁衣服的小孩，胸口开了个大洞，小孩脸上还有茫然，风声嘶哑，吹过那个血洞像在吹拂一块破布，发出“赫赫”的声音。
　　水深火热，流离失所。

　　这是这个村子疤痕的由来——深入刻骨的疤痕，过去不知道多少年前发生过的战火再次以虚影的形式显现，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再现，不停的轮转、重复，永远不会忘记痛楚，这种现象有个专业的术语，叫作魇境。
　　只是境主是谁呢？

　　火光熊熊照亮了妞妞的半边脸颊，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莫测：“你怎么知道的？”

　　往日种种，淳朴的村民、大娘的豪爽、摇曳的稻苗、过境风拂过野草……所有平和的怪异的在此刻全部化作镜中的倒影，一支锐利的剑矢从镜子背面猛然贯穿！
　　“啪”——
　　支离破碎，碎镜直直掉落在黑暗里映出妞妞冷若冰霜的表情。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细细的小雪，一枚六角雪花落在妞妞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凝成水向下坠落。
　　又一个冬天。

　　妞妞是战争遗孤，两千年前，天下还未统一，战乱常有，民不聊生，她是整个村子唯一的幸存者。
　　妞妞躲在稻草堆后面，她捂着嘴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远远的，禾塘的声音传来：“禾汀——”
　　“……”
　　妞妞偷偷窃喜，禾塘这个笨蛋果然找不到我！

　　“找到你了。”禾塘的声音从妞妞背后传来，他冷不丁冒出来，吓得妞妞一激灵。
　　妞妞跟猫一样炸毛了：“你从哪冒出来的？”
　　妞妞边说边眼神右撇，刚才不还在……

　　禾塘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小丫头还跟我耍心眼。
　　禾汀恼羞成怒地向前走，禾塘缀在她身后：“好了，我们快回家吧，娘等着咱吃饭呢。”
　　禾汀嘟着嘴不回答，但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一会，禾汀就期期艾艾的凑到禾塘身边，表情神神秘秘的：“禾塘。”
　　禾塘不用看就知道这小鬼头在打什么主意了。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
　　“我今天和石头猜拳，赢了两块糖。”

　　话音同时落下，禾汀见状鄙夷地看了禾塘一眼：“谁要求你啊？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你说的话，我给你留了一块，快点来拜见你神通广大的妹妹吧！”
　　禾塘：“……”

　　禾塘无力扶额，下回不给她买皇帝登基的故事本了。
　　禾塘变魔术似的拿出来一包油纸包，随意地递到禾汀面前：“给，蝴蝶酥。”
　　禾汀眼前一亮，立马抢了过去：“哥！你最好了！”

　　禾塘早对禾汀的甜言蜜语无动于衷了，他叮嘱道：“不要被娘看到了，还有……”
　　禾塘伸出手来，眼神示意。
　　禾汀装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灵扑灵地看着禾塘：“什么啊？”

　　禾塘冷酷无情地用手指点了点手掌。
　　只听一声“哗啦哗啦”
　　禾汀身上掉了一地的糖块。
　　禾塘惊了，目瞪口呆，他没料想到禾汀身上有这么多糖块，禾汀一向嗜甜，前几天就哭叫着牙疼，于是家中就禁止一切甜食，尤其是糖块。

　　冬日的雪久违地落在这片大地上，再往西去，细细的小雪落在不远处的山丘上，纷纷洒洒，禾汀坐在秋千上晃动着小腿，六角雪花划过她的脸颊，浑然不知命运的镰刀早已砍断生命的红线，镰刀正静静的悬在每个人的头颅处，寒光冷刃，即将落下致命一击，死亡的阴翳若隐若现。

　　火光“轰”的映入每个人的眼底，明明是冬天还能起这么大的火，猛烈的火舌凝成村民们恐惧的表情，满脸皱纹的老人惊恐地发出嘶哑：“这是……魔鬼的诅咒！”
　　禾汀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她懵懂地跳下秋千，刚往前走两步，想要看见火光的那边发生了什么。

　　禾塘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他拉过禾汀的手，奋力奔跑，禾汀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她想停下问怎么了，可是没有时间等她询问了，他们跑过无垠的草地，穿过河流……
　　血色漫上来了，像海水一样从地面波漾攀上秋千，秋千下被遗落的半个蝴蝶酥，已经蒙上死亡的阴影。

　　禾塘拉着她跑到一个洞穴旁终于停下来，禾塘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他把手搭在禾汀小小的孱弱的肩膀上，严肃道：“妞妞，我们再玩一次捉迷藏，好吗？这次……不要再被我找到了。”

　　禾汀迷茫地看着他，她想问怎么了，你脸上为什么会有血？爹……娘去哪里了？
　　禾汀隐约察觉到这不是她能任性的时候，她罕见的没有问出口，一行清泪静静地从禾汀脸颊划下，她不是不任性，她只是不敢。

　　禾塘叹了口气，他弯下腰用大拇指拭去禾汀的泪水，笑道：“怎么哭了？上回不是说要当侠客吗？侠客是不会轻易哭的。”
　　禾汀呆呆地看着禾塘，禾塘半边脸溅上了一点血迹，正笑着露出酒窝，哥哥……
　　毫无由来的一股巨大的恐慌感从禾汀心里涌上来。

　　禾汀掩饰般拍开禾塘粗糙的手，自己胡乱擦了下：“我没哭。”
　　禾塘笑了笑，把禾汀往洞穴里一推：“等哥回来！”

　　禾汀心中一惊，来不及阻拦，洞外已经没了人影，她神经慢慢松懈下来，才发现手中无意识攥紧的东西，是糖块，禾塘临走前塞给她的。
　　洞穴是很隐蔽的，禾汀找了掩体堆在洞口处，她在黑暗里等待着等待着……

　　禾汀，小名妞妞，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在她有记忆起，她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不喜欢吃胡萝卜、不喜欢吃白菜……不喜欢吃一切的蔬菜，每次吃饭时她总有特殊的法子将这些讨人厌的蔬菜平均分给爹、娘和哥哥，不过次数多了，娘会生气，她不敢不吃。

　　虽然娘才是这个家里的皇上，但自己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吧，反正禾塘买的那本小人书里是这么说的，哥哥和爹是她的小跟班，但是爹很忙，于是只有哥哥一个小跟班了。

　　妞妞摆摆手表示不是事，做大事的人不计较这样的小节，妞妞就这样不讲道理地在村子里巡视，这叫作皇上体恤民意。
　　妞妞所拥有的一点无忧无虑的人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只是有一天妞妞巡视时没有带小跟班，小跟班说等他回来，不讲道理的妞妞最后等到小跟班了吗？答案是未知的。
　　无从得知。

　　顾晏清视线蜻蜓点水般划过妞妞的侧脸，她整张小脸倔强的藏在衣领后，然后慢慢呼出一口冷气，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顺势微微垂下，眼神平直地看向远处的小山丘，像是在追忆又像是陷入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幻境……

　　禾汀蜷缩在黑暗里，好像极其畏冷一样，身子紧紧缩在一块，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斗转星移，四季都不知道轮了几转，天下大统一，修仙界与魔界大战直至胜利的那天，天空飘起了纯净的雪。

　　雪花落在分界线处，落在战后的土地上，又随风飘散，飘到日夜颠倒的魔界，最后落在一柄凛冽的剑上，剑自上而下的插入土地中，余下飘飞的红绸。
　　好冷……
　　禾汀在混沌中模糊的想，好冷……

　　一点冰凉落在禾汀脸上，她眼睫轻轻颤动，下意识用手去触摸，像西方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一样终于睁开眼睛。
　　是雪花。
　　一枚六角雪花正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禾汀慢慢收拢拳心，抬眼看向外面。
　　已经是冬天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