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哑》惟楝花止

30、复诊 第二日，宋

　　第二日，宋屿理所当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上深浅交错的痕迹，无一不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和程凛川滚到了一张床上。
　　“小屿……”
　　“走开。”
　　程凛川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委屈模样，宋屿只觉得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也怪自己心虚，昨晚在床上，不管对方提什么荒唐要求都应了。
　　再者是顾及他的伤，不想刺激，才纵容得没了边。
　　他更想不通，眼前这个失了忆的人，怎么在情事上无师自通？
　　“为什么要让我走开……”
　　“小屿昨晚明明还抱着我喊哥哥的。”
　　程凛川故意咬着话尾提昨夜的事，宋屿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耳根发烫：
　　“行了，别说了。”
　　他是真没招了，只能勒令这人别张口就是荤话。
　　“昨晚，小屿跟我做的事……和电视剧里演的好像，是因为爱吗？”
　　宋屿扶额长叹，这都什么破问题，看来以后得控制他看电视的频率了。
　　“哪来的什么是不是，赶紧起床。”
　　他语气还有些虚，昨夜折腾得太累，再加上本就不擅长说谎瞒人，耳根子软更是他改不掉的毛病。
　　“小屿等等我。”
　　程凛川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下楼，好在今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倒也清闲。
　　宋屿刚倒了杯水，手机就响了，是温言。“喂，言哥？”
　　“小屿，上周五我去机场之后，是不是有人去公司闹事了？Cindy跟我说了。”
　　温言语气很认真，电话那头有些吵闹，听着像是还在机场。
　　“啊……是有这么回事，但我没什么事，言哥你别担心。”
　　宋屿语气温柔地安抚。
　　“真抱歉小屿，那人跟我有点牵扯，是我没处理好。”
　　“我已经让人加强公司安保了，下次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温言的懊恼溢于言表，宋屿也能理解。
　　换做是谁，都不会愿意自己的人在自家地盘受委屈。
　　“真的没事，当时我……有个朋友正好过来，帮我挡了一下。”
　　“是吗？那程凛川来得还挺及时。”
　　“下次我让人给他也办张门禁，方便他去公司找你。”
　　温言的语气带着点调笑，显然是松了口气。
　　宋屿再次扶额，自己就这么不擅长说谎吗？“行……那言哥你先忙。”
　　他干笑两声，匆匆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程凛川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沙哑，眼神却异常清明：“只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会做我们昨晚做的那些事吗？”
　　“我骗他的。”宋屿扯了个谎，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行了，别纠结这个了，跟我去医院，你好久都没做复查了。”
　　很重要的人吗？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生分，向来不擅长表露感情，尤其是对着程凛川。
　　“我不想去。”程凛川立刻恢复了平时的赖皮样，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前两天就该去的，必须去。检查完我们再去超市买菜。”
　　宋屿一锤定音，拿起车钥匙就拉着人出了门。
　　医院停车场停好车，宋屿陪着程凛川找到主治医生，却被拦在了诊室门外。
　　“为什么不能陪着我？”程凛川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你去做检查，我跟着进去干嘛？快点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宋屿掰开他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诊室里只有模糊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声响渐渐变小，宋屿的心却越跳越快，突突的，揪着慌。
　　没过多久，诊室的门被打开，医生眉眼间带着急色，探出头来：“病人家属在哪？”
　　宋屿立刻走上前，沉声应道：“我是……他弟弟。”
　　此刻，他觉得这个身份，是能让他守在程凛川身边的强有力通行证。
　　“病人情绪特别激动，检查中还出现了动手伤人的情况。”
　　“您看，是先把他带回去安抚好情绪，下次再来检查？”
　　“还是我们这边直接安排，做更进一步的详细检查？”第一医院向来尊重个人意愿。
　　检查与否，最终的决定权在宋屿手里。
　　“我们已经给病人打了镇定剂，剂量是安全的，符合规定，您不用担心。”
　　“就是接下来的安排，需要您定夺。”医生顿了顿，等着他的答复。
　　“辛苦你们了，帮他做进一步检查吧。”宋屿一锤定音。
　　医生应声后，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
　　宋屿承认，他有私心，私心想着能和程凛川就这么平淡简单地过一辈子。
　　可理智不允许，程凛川本就该是光芒万丈的，不该和他这样平庸又带着点阴暗的人绑在一起。
　　他全程守在病房外，医生时不时出来向他了解程凛川的日常情况。
　　他还抽空去楼下大厅缴了费，回来后依旧乖乖等在门外，不敢离开半步。
　　“哎？小屿！”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屿抬头，看见陆闻清和陆时晏迎面走来。
　　他们身后，赫然跟着陆召均。
　　“闻清，晏哥。”宋屿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又转向陆召均，恭敬道：“伯父您好。”
　　“哎，这不是老程家的孩子？小屿……没错吧？”
　　“好久不见了。”陆召均放下了平日里的架子，主动和宋屿握了手。
　　宋屿心里咯噔一下，陆召均不知道那天宴会上的事？
　　程明谦是真有本事，居然真能把事情压得这么死。
　　一念及此，他心里一片冰凉。
　　“你这是……”陆召均看他守在病房门外，难免多问了一句。
　　“噢，我一个朋友在里面做检查，和医生谈话呢，我不方便进去，就在外面等会儿。”
　　宋屿扯了个谎，程凛川失忆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便打扰了，告辞。”陆召均挂着客套的微笑，和他道别。
　　“小屿再见。”陆家兄弟也跟着挥手。
　　“再见。”
　　宋屿刚送走他们，病房里就又传来了动静，摔东西的声音不小。
　　“怎么了？”他这次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急头白脸地推开病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摔碎在地上的花瓶，还有被扔到墙角的床头钟，一地狼藉。
　　护士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宋先生，您看这……”
　　显然是被程凛川这棘手的状况吓到了。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宋屿轻声道歉，拿了个凳子，径直坐到程凛川床边，抬头对护士道：
　　“您继续吧，刚才的检查报告，麻烦和我说一下。”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安抚方式，只能用这种方法让程凛川安静下来。
　　程凛川果然不再闹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宋屿，眼神沉沉的。
　　护士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检查报告开始讲解：“常规检查都没什么问题，记忆方面还是暂时没有恢复的迹象。”
　　“和之前的情况一样，您平时可以多和他讲讲以前的事，多些刺激，说不定能帮他恢复记忆。”
　　宋屿点了点头，报告和上次比没什么大进展，但好歹做了详细检查，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他微笑着送走护士，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刚才干嘛呢，吵吵闹闹的，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宋屿坐在床边，语气尽量放轻松。
　　“噢对了，我刚才碰到闻清他们了……”
　　他顿了一下，才想起程凛川现在可能不认识他们，又补充道：“就是我们以前的朋友，你忘了。”
　　程凛川依旧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半晌才开口：“我们回家吧。”
　　宋屿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语气怎么这么正经，和平时判若两人。
　　“电视剧要开始了，我想回家看。”
　　程凛川面无表情地说出后半句，宋屿瞬间气笑了，合着这人还心心念念着电视剧呢？
　　“行……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
　　他去大厅办手续，流程很便捷，十五分钟后，两人就出了医院。
　　“你下次少看点电视剧，天天盯着屏幕，眼睛迟早要近视。”
　　宋屿一边开车，一边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叨。
　　“宋屿。”
　　程凛川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认真。
　　宋屿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灼灼，正期待着自己的答案：
　　“如果有一天，我记起来了，你会怎么样？”
　　是啊，他该怎么样？
　　这几日的相处太过平淡温馨，让他几乎忘了程凛川恢复记忆后的样子。
　　也根本没想过，该怎么面对那个记起一切的程凛川。
　　“我也不知道。”宋屿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他是真的没做好任何打算。
　　“今晚想吃什么？”他连忙转移话题，生怕再聊下去，气氛会变得更加凝重。
　　程凛川立刻报上了菜名，刚才那股子凝重的氛围，瞬间被瓦解。
　　两人顺路去超市买了菜，便开车回了家。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划过，偶尔腻烦了市里的快节奏，他们也会去乡下住两天。
　　乡下的房子还是老样子，邻里街坊都很熟络，时不时会来串门唠嗑。
　　许灿高考完了，依着那孩子的性子，定然是要痛痛快快玩上几天的。
　　这日午后，院子门被敲响了。“哪位？”宋屿应声去开门。
　　“屿哥。”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许灿，只是他眉头紧锁，满脸纠结，看着心情不太好。
　　“小灿啊？快进来。怎么了这是，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考完了就别想那么多，好好放松就行。”宋屿温柔地把人迎进来，刚转身，就看见程凛川从楼上下来，正目光沉沉地盯着许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宋屿拉着许灿在沙发上坐下，他向来心思细，仿佛能看透人心，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嗯，屿哥，就是……”许灿攥着衣角，欲言又止。
　　“是什么？”程凛川自然而然地坐在宋屿身边，贴得极近。
　　手臂还顺势揽过了宋屿的腰，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许灿像是被他的眼神逼得没了退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勇气喊了出来：
　　“屿哥，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他就红了脸，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宋屿。
　　宋屿能感觉到腰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知道程凛川这是吃醋了，却也不好当场发作，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心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他根本没想到，许灿会对自己表明心意。
　　“小灿，你……”
　　“小屁孩懂什么叫喜欢？”
　　程凛川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冰冷，眼神像是要把许灿生吞活剥了。
　　宋屿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点，别吓着孩子。
　　他拉过许灿的手，苦口婆心道：“小灿，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哥哥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路人，算不上什么的。”
　　“你只是把对我的依赖，当成了喜欢，这不是真的。”
　　“等你去了外面的世界，见识多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宋屿只能说出这些话来安慰，心里却莫名有些悲凉。
　　——程凛川对自己的那些亲近，会不会也只是把自己当成弟弟？
　　想到这，他觉得自己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可笑又可悲。
　　面前的许灿红了眼眶，却忽然笑了，一脸释然：
　　“我知道了屿哥。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你。”
　　“我要去临江上学了，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到你了。”
　　宋屿点了点头，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知道这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好，出去走走也好，涨涨见识，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半晌，他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又温声安慰了许灿几句，宋屿便送他出了门。
　　刚关上门，身后就传来程凛川的冷嘲热讽：“倒真是招人喜欢，说了几句软话，就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宋屿，你还真不专一。”
　　“你够了啊。”宋屿白了他一眼，“他还是个孩子，别跟他一般见识，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
　　他真觉得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边说边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张门禁卡，递到程凛川面前。
　　“上次言哥说要给你办，我就提前让人弄好了，卓信的通行证，下次想去公司找我，直接刷这个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揶揄：
　　“不过看你这性子，应该也不太想出门。”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
　　程凛川前几天就念叨着家里种的菠菜好吃，说超市买的少了点味道，这次回乡下，正好多炒一盘。
　　日子回到正轨，宋屿依旧过着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却丝毫不觉得枯燥，反而心里满满的，很充实。
　　偶尔还是会有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内容都是徐天的可疑账目，宋屿都会一一保存好。
　　他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