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哑》惟楝花止

13、别怕 自从上次酒

　　自从上次酒吧的事被发现后，宋屿就很少再去那种地方。
　　就算偶尔要去，也一定会提前跟程凛川报备。
　　更多时候，他都在外面的甜品店打工。
　　——他心里一直记着，要把程家的账一笔一笔还清，然后彻底抽身离开。
　　高考结束已经有一阵子了，今天正好是查分的日子。
　　“抱歉店长，我今天可能没法去店里了。”
　　宋屿打完电话下楼，竟撞见程明谦难得在家。
　　他不是一直忙着云港的项目吗？
　　“爸，早。”宋屿语气疏离，打完招呼便走到沙发边坐下。
　　“成绩要出来了吧？”程明谦敲键盘的手顿了顿，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有把握吗，觉得能不能……”
　　“大清早吵什么？”程凛川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打破了客厅里略显窒息的气氛。
　　“小川，你下来了。”
　　程明谦立刻换上讨好的笑意，把电脑往他面前推了推，“正等着你们俩查分呢。”
　　两人轮流输入准考证号，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宋屿松了口气——和自己预估的相差无几，已经很满意了。
　　程凛川只比他高了五分。
　　“你们俩这个分数，稳上宁金大了。”程明谦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宁州国际金融大学，是国内金融类的最高学府。
　　宋屿其实对市场营销没什么兴趣，可偏偏对这方面的内容敏感度极高，也算天生优势。
　　所以当初才和程凛川报了同一所学校。
　　“知道了，我先出门。”程凛川脸上没什么情绪，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宋屿不好意思问他要去哪，又不想单独和程明谦待在同一空间，只能下意识跟了上去。
　　“跟着我干什么？”程凛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身上，晃得宋屿微微失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之前在酒吧，只要有人碰他一下，他就生理性厌恶。
　　可面对程凛川，他却半点排斥都没有。
　　“没有，店里忙不过来，我去帮温言的忙。”宋屿回过神，随口找了个理由，抬手准备打车。
　　——别墅区不通公交，他的驾照还没考下来，出行实在不方便。
　　“我送你。”程凛川抢先开口。
　　“太麻烦了，不用了。”宋屿受宠若惊，连忙推辞。
　　“你不是说，我们关系很好？”程凛川拿他上次喝醉说的话堵他。
　　宋屿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一想起自己当时的窘态，耳根就微微发烫。
　　“是挺好……可是……”
　　话还没说完，程凛川已经拉开了副驾车门：“上车。”
　　宋屿不再推脱，乖乖坐了进去。
　　“你今天……要去哪里？”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其实根本没指望对方会如实回答。
　　“伯越集团有个临时座谈会。”程凛川目视前方，专心开着车。
　　“噢……”
　　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
　　“到了，就这里。”宋屿看见温言已经在甜品店门口等着，立刻出声提醒。
　　他推开车门，朝温言挥挥手：“言哥！”
　　刚要进店，宋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到车窗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果然，每次这么叫，他都会脸红。
　　程凛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车子随即驶离。
　　“他是你哥？”温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宋屿吓了一跳。
　　“你没进去？”
　　“拜托，车都开没影了，你还在发呆。”温言忍不住吐槽。
　　两人一起往店里走，宋屿含糊地回应刚才的问题：“说来话长，确实算是我哥。”
　　他不想多说，温言也识趣没有多问，只是眯着眼打量他，一副了然的样子：“行吧，但我直觉，你们俩没那么简单。”
　　温言比他大两岁，说话总带着点老派的老成，见宋屿不接话，便摊摊手：
　　“算了，反正你现在还不懂，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转身进了后厨。宋屿连忙跟上，一起忙着准备食材。
　　整个下午，店里忙而不乱。
　　等到五点左右，客流渐渐少了，留温言一个人照看完全足够。
　　“言哥，我有点事，先走了。”宋屿洗干净手，拿起手机。
　　“啊？行，路上注意安全。”
　　“好。”
　　道别之后，宋屿往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他刚才在手机上查到，伯越集团的座谈会六点结束，算算时间，程凛川应该还没走。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心底那股莫名的冲动，让他只想见他一面。
　　公交车摇摇晃晃，终于抵达伯越集团楼下。
　　宋屿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悔——怎么就一时冲动跑来了？
　　万一程凛川觉得反感，该多尴尬。
　　“Sorry，can you do me a favor？”
　　一位金发外国男生朝他走近，用英语询问。
　　交谈中宋屿得知，对方叫Ethan，想找地方兑换货币。
　　好在他英语不错，流利地告知了最近的银行位置。
　　“谢谢你……你的……英文很好。”Ethan用蹩脚的中文夸赞他。
　　“不客气，欢迎来到宁市。”宋屿放慢语速，怕他听不明白。
　　“你长得……很好看，人……也很善良。”说完，Ethan自然地张开双臂。
　　出于礼貌，宋屿也轻轻和他抱了一下。
　　道别之后，时间刚好六点。
　　宋屿一转身，就撞进了程凛川的视线里。
　　他脸色平静，目光却直直落在宋屿身上，看不出情绪。
　　“哥哥……他是……我……”宋屿下意识开始慌乱地解释。
　　“他抱你了。”程凛川一句话，直接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不是的！”
　　“他只是来问路的，我帮他指了地方而已……”宋屿急着澄清，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讨厌我这么做。”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耳根红得发烫。
　　程凛川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嗯，上车。”
　　车子往家的方向行驶，途中遇上红灯。
　　宋屿望着窗外漫天晚霞，忍不住轻声感叹：“好漂亮。”
　　“嗯。”
　　程凛川的应答让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对方已经恢复了平时冷淡的模样，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回到别墅，屋里黑漆漆的，程明谦又不在家。
　　“哥哥，我晚上要去酒吧帮忙。”宋屿小声说。
　　换做平时，他都是微信先发消息、先斩后奏，可当面说，反倒莫名怂了。
　　“可以，我跟你一起去。”程凛川语气平静，宋屿不敢拒绝。
　　到了酒吧，周然一看见宋屿就招呼：“小屿，来了？”
　　“帮我去仓库拿瓶威士忌可以吗……”话没说完，就注意到了宋屿身后的人。
　　“他是我哥哥。”宋屿介绍道。两人礼貌地握了握手。
　　“那我自己去拿吧。”周然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去我去，然哥你忙。”宋屿立刻往地下仓库走，程凛川竟也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
　　仓库里没有灯，宋屿这才猛然想起，程凛川很怕黑。
　　人在视觉被剥夺时，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听见身边人粗重的呼吸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宋屿伸手牵住了程凛川的手，指尖触到他有力的脉搏。
　　他的手很小，带着一点凉意。
　　“我很快就能找到，你别怕。”宋屿没有怪他明明怕黑还要跟来，反而担心他会想起不好的往事。
　　漆黑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还有格外清晰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找到了！”宋屿蹲下身，拿起一瓶离保质期最近的威士忌。
　　起身的瞬间，低血糖突然发作，眼前猛地一白，呼吸一滞，身体控制不住地往旁边倒去。
　　“哎……我这……”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被程凛川稳稳揽住，腰上那只宽大有力的手，烫得他心跳瞬间失控。
　　“站成雕塑了？”程凛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啊……我、我没事了……”宋屿拿起酒瓶，两人一起往外面走。
　　光线重新亮起时，他才惊觉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
　　立刻不动声色地挣开，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然哥，给。”
　　“谢了小屿，哎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来仓库得装个通风设备了，别给你热晕了。”周然一边调酒一边嘀咕。
　　宋屿心里默默想，通风不重要，装灯才是最要紧的吧。
　　“我先过去帮忙了……”他脸颊发烫，一到这种时候，就别扭得不肯再叫程凛川“哥哥”。
　　一整晚，程凛川都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目光时不时与吧台前的宋屿对上。
　　“玛格丽特，请慢用。”
　　“这份是小食，小心烫。”
　　宋屿对客人始终温和有礼，偶尔也会和吧台边的客人聊几句。
　　程凛川扫码点了几瓶无酒精气泡饮——他要开车，不能喝酒。
　　宋屿端着饮品送到他面前，程凛川伸手拉住他：“急什么，坐一会儿。”
　　宋屿看周围没人，便乖乖在他身边坐下。
　　“给你点的。”
　　“……谢谢哥哥。”
　　安静地坐了片刻，宋屿又起身回到吧台。
　　“抱歉，不太方便，不加联系方式了。”不知道拒绝了第几个搭讪的人，宋屿莫名有点心虚。
　　“装什么清高？”对方明显恼羞成怒。
　　“没你能装，毕竟得不到就诋毁，跟条疯狗没两样。”宋屿也不是软柿子，直接怼了回去。
　　“你说什么！我要投诉你！”
　　“投诉没用，我向着他。”
　　程凛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闹事的男人。
　　他给这家酒吧投过不少钱，算起来也是这里的老板，和温宁平起平坐。
　　那男的见讨不到好处，灰溜溜的走了。
　　差不多到交班时间，宋屿和同事交代完，跟着程凛川回家。
　　“长胆子了，不错。”程凛川开口。
　　“还好啦……”宋屿嘴上谦虚，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车厢里的气氛不再冰冷，有什么细微而温柔的东西……
　　在夜色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