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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布鲁克林 她低头看了 ...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按着的那条手帕。白色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朵小花——她刚才没注意,这会儿在路灯底下才看清。小花是浅蓝色的,用丝线绣的,针脚很细,手工。右下角还有两个字母:S.R.

      挺贤惠。

      她把那条手帕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折好,重新按在虎口上。

      “傻逼。”她嘴角微翘。

      远处有轨电车的铃声当啷当啷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杂货店的收音机换了节目,现在放的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说的是欧洲的战事——德国人正在轰炸伦敦,丘吉尔发表了演说。

      ……
      玛丽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煤气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印在她被子上。被子是房东太太给的,灰扑扑的棉絮,边角已经磨出了洞,她拿旧衣服补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过的痕迹。

      楼下有人在喊什么,意大利语,听不清词,但调子往上扬,大概是骂人。玛丽在这儿住了三年,已经习惯了——房东太太每天早晨都要骂点什么,不是骂送牛奶的来晚了,就是骂楼上那对夫妻晚上太吵,再不然就是骂罗斯福。

      至于罗斯福到底招她什么了?不知道。反正她骂。

      玛丽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已经被她枕得扁扁的,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她闷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右手虎口上贴着一条纱布,是她昨晚回来自己缠的。纱布是之前从弗兰克那儿顺的——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用剩下半卷,被她顺来了。纱布边角有点翘,蹭得她手背发痒。

      她把纱布撕下来看了看。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泛着点红——年轻就是好,一晚上就愈合得差不多了。她拿手指按了按,不疼,就是有点痒。

      楼下又传来一声喊,这次是英文:“玛丽!你的面包!”

      玛丽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她租的这间屋子在布鲁克林下东区,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层。

      屋子不大。一张铁架床,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一个衣柜,橡木的,但门坏了,关不严,她拿绳子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房租一周三块五,包热水,不包暖气。

      冬天的时候她得自己去买煤,从一楼拎到六楼。煤钱另算,一个月一块五。她去年冬天差点没扛过去——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拎煤拎得肩膀脱臼了,养了俩礼拜才好。

      玛丽套上毛衣,把头发随便拢了拢。

      毛衣是灰色的,粗毛线织的,她这辈子的妈去世前给她织的。领口有点松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着暖和。她套上那条裙子——棕色,棉布,裙摆洗得发白,腰上系一条皮带,皮带扣是铜的,带点绿绣。

      她叹口气,世上有钱人这么多,多她一个怎么了?

      两辈子都是穷鬼的她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窄,陡,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墙上钉着一排煤气灯,但只有两盏是亮的,其他的坏了没人修。

      一楼楼梯口,房东太太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袋。

      房东太太姓罗西,意大利移民,六十多岁,生了六个孩子,死了三个,剩下的三个都在纽约城里。两个儿子在码头扛货,一个女儿嫁去了新泽西,一年回来一趟,圣诞节的时候。

      罗西太太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裙子,外面套一件灰扑扑的羊毛开衫,开衫上别着一枚胸针——铜的,圣母像,生了绿锈,跟她皮带扣上的铜锈差不多。

      看见玛丽下来,她把牛皮纸袋往她手里一塞。

      “昨晚几点回来的?”罗西太太问。

      玛丽接住袋子,袋子里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十一点多。”

      “我听见动静了。”罗西太太眯着眼睛看她,“跟谁一起?”

      “没人。”

      罗西太太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眼睛不大好使,但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在打量一块肉的成色。她的视线在玛丽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移到她右手虎口上。

      “手怎么了?”

      “蹭的。”

      “跟人打架了?”

      “没有。”

      罗西太太哼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往厨房走。

      老太太走进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着一道门,玛丽听见她用意大利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听懂了几个词——“年轻”、“男人”、“麻烦”。

      玛丽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只牛皮纸袋,站了两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布鲁克林的早晨比晚上热闹多了。

      街角的报摊已经开了。卖报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大人改小的西装外套,袖子挽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站在报摊旁边,手里拎着一摞报纸,扯着嗓子喊:“《布鲁克林每日鹰报》!罗斯福讲话全文!欧洲战况最新消息!三分钱一份!”

      他的声音尖得像哨子,能传出三条街。

      报摊旁边是面包房,门口排着队。排队的大多是女人——主妇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攥着购物袋。她们一边排队一边聊天,聊的是昨晚上广播里放的罗斯福讲话,聊的是物价又涨了,聊的是谁家的男人又失业了。

      “听说了吗?肉又涨价了。”

      “可不是嘛。上周五花肉还三毛九一磅,这周就四毛二了。”

      “都是因为打仗。那些东西都运去英国了。”

      “英国?英国管我们什么事?我们自己还吃不饱呢。”

      “你这话别让别人听见。罗斯福听见了抓你。”

      “抓我?抓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赶早班的工人,穿着工装裤,拎着饭盒,脸上一水的疲惫。电车开过去的时候,车厢里有人探出头来,冲报摊的男孩喊了一声:“来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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