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玛丽 “我爸是中 ...
-
“我爸是中国人。”玛丽说,“奥布莱恩是我妈的姓,她是爱尔兰人。”
他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头的动作慢了一点,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玛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走?”
他愣了一下。
“那三个人堵着你,”玛丽说,“你让他们放我走?”
他沉默了两秒。防火梯上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从上面跳下来,从他们脚边窜过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你是女士。”他说。
玛丽挑了挑眉毛。
“他们有三个人,”他说,“不管怎么样,你应该先走。”
“那你自己呢?”
他没说话。
玛丽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认识他们?”她问。
“不认识。”
“他们抢你钱?”
“还没来得及。”他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我身上就十五美分,藏鞋里了。他们没翻着。”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一双黑皮鞋,旧了,鞋头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你就让他们搜?”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搜能怎么办。打不过。”
玛丽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自嘲,没有愤懑,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打不过。
她点点头,打不过就要挨打,很正常的事情,“你刚才那一拳还行,”她指导,“姿势是对的。肩膀送出去了,手腕也直。就是没劲。”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学过?”他问。
“一个朋友教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引擎声,越来越远。防火梯上又传来猫叫,这次是两声,一长一短,像在说话。
玛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凝住了,蹭破的那块皮边缘有点发痒。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那条手帕还攥在他手心里,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的熨痕还在。
“你的手帕。”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想起来这回事,把手帕递过来。
玛丽这次接了。
她把手帕折了折,按在自己虎口上。手帕上有股肥皂的味道,家里自己熬的那种,带一点碱水的气息。
“洗干净还你。”她说。
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两秒,他忽然问:“你住在哪儿?”
玛丽往西边指了指。
“我住东边。”他说。
玛丽看了看天色——其实也看不出天色,巷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头顶一线天,上面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
“顺路送你一段?”她问。
他愣住一会,然后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青紫扯动了,他皱了皱眉头,但笑意还在眼睛里,亮亮的。
“我送你。”他很绅士。
“咱俩真遇到坏人,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她不客气的说道,“走吧,我顺路。”
“好。”他说。
他们从防火梯底下走出来,沿着巷子往东走。
布鲁克林的夜风从东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和煤烟的味道,还有从码头那边飘来的咸腥气。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厢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大概是刚下晚班的工人。
玛丽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
他走路的时候好像有点跛,左腿比右腿慢半拍,但他在努力掩饰,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玛丽装作没看见。
他们走过一个街角,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杂货店。店门口挂着煤气灯,橙黄色的光晕照在台阶上,照在一只趴在台阶上打盹的花猫身上。
店里有人在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什么节目,听不清词,只听见音乐,是班尼·古德曼的《唱吧,唱吧,唱吧》,单簧管的声音滑溜溜的,在夜风里飘着。
他停下来,往店里看了一眼。
玛丽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店里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收音机放在他旁边的架子上,红灯亮着,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颤动。
“你想买什么?”玛丽问。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说:“以前我妈经常听这个。”
玛丽没说话。
他又说:“班尼·古德曼。她最喜欢这个。”
玛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出轮廓——瘦削的下巴,挺直的鼻梁,颧骨上那块青紫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很平静。
“你妈呢?”玛丽问。
他沉默了两秒,说:“走了两年了。”
玛丽点了点头。
“我爸更早。”他说,“我还没出生他就走了。大萧条那会儿,流感。”
“就你一个人?”
“嗯。”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往左边指了指,“我住那边,”他说,“再走两条街。”
玛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印在后面的砖墙上。他的外套扣子少了一颗——刚才钻栅栏的时候挂掉的——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磨破了,线头耷拉着。
“你的手帕,”玛丽说,“明天这个时候,面包房后面的巷子。我还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玛丽。”
“嗯?”
“今天谢谢你。”
玛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让玛丽想起自己之前养过的一条狗。
“你他妈差点被三个人打死,”她说,“谢我?”
“你打得挺好看的。”他说。
玛丽嗤笑一声,吹个了小流氓样的口哨,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西走。
走了几步,她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进巷子里了,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脚步声还在,一下一下的,走得很稳。
玛丽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直到它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