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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别哭,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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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李庆的感觉越来越怪。
具体怪在哪里,说不出。
乃至我对他和整个西唐越来越上心。
我做到了承诺的那般,竭力帮他治理朝堂,稳定民心。
时日稍久,李庆的口碑渐渐有了起色。
大家还说,当今妖妃摔到脑袋后性情大变。
李庆能有所改变,都是我的功劳。
事实证明,其实李庆的心眼子并不小。
他不仅没因此为难与我,还拟旨——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贵妃进止。”
写旨意的时候,我就在他身旁。
写着写着,他倏尔偏头来认认真真看我。
看得我莫名其妙。
“让他们听贵妃的,好像有点奇怪。”
他沉吟片刻说:“要不然,听皇后的吧。”
我没反应过来,“可如今后位空悬……”
话一出,我总算悟了,眨着两眼,惊讶地瞧着他。
李庆努嘴,“很奇怪吗?”
他道:“一个不被大臣挟制的皇帝,当然要封自己属意的人做皇后。”
我还没消化这份天大的恩宠,他又给扔个雷。
“还是,你想做皇帝?”
啪。
我在案桌旁歪了一下。
李庆依旧满面认真。
“你让朕偏袒寒族,却又将官盐倒卖权给了士族,形成制衡之效。同时让朕在官盐运输途中设立皇家机构,剥削运费,这样国库又充盈了……环环相扣,实在高明。如此一瞧,你确实比朕更适合治理西唐。若朕有朝一日晏驾,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女皇。”
“陛下洪福齐天,切莫说这些胡话。”
我赶忙跪下。
李庆笑笑将我扶起来。
“怕什么?你连朕都不怕。”
我缓缓抬眸看他,看见男人眼底一汪柔情。
“来人!”
一副要立遗诏的架势。
可他连日上朝,嗓子哑了,喊劈叉了。
男人愤愤甩袖,微哑着声音骂。
“朕迟早得把奏事殿砸了。那么大,说个话全靠吼,费劲巴拉的。”
我被他幼稚的行为惹得又笑了声。
他旋即用目光杀我,“让你不许笑,忘了吗?”
可我对他已经不再害怕。
甚至还贴心地唤来一盏润喉茶。
为了安全,李庆曾下令。
每个殿中的东西,都得主人用过了,才能送进他嘴里。
于是润喉茶我不疑有他喝了一口
当即杯碎茶洒,落了个干净。
11.
我是被八人大轿抬到慈宁宫的。
李庆严刑拷打,不消一会儿便问出下毒的幕后之人。
就是他嫡亲的母亲,当朝太后。
因为我插手过多政事,妄图肃清朝堂,换一个盛世。
太后不满,不允许任何人阻止她毁了西唐的计划。
李庆心知肚明,直接将我抬到慈宁宫要解药。
这毒很霸道,见效快,且明显是为了折磨人而生。
一下死不了,可肠穿肚烂的感觉不断在身体里蔓延。
我疼得受不了,眼泪哐哐往下掉。
李庆沉默地瞧着,下颌绷得越来越紧。
刚到慈宁宫,御林军压着一个门阀大家的脑袋,也一同到了。
李庆:“真以为朕拿你没办法了,母后?”
这是太后娘家最后一波人。
“百笙莲气断之时,便也是你族灭绝之日。朕,说到做到。”
太后哼笑,“陛下骨子里流的也是哀家的血,何来灭族一说?”
李庆没了法子,只能暴力行事。
他顺手抽来御林军的刀,堂而皇之搁在了女人的脖颈上。
帐帘撩开,我终于看清太后的脸。
纵使上了年岁,也巍然端庄,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
她眼底有超乎常人的狠绝。
“陛下不可!”
我踉跄着从轿子里爬出来,拽住李庆的衣角。
“就算杀了太后,臣妾也活不了。可你、就会如她所愿,成为真正的行尸走肉……”
“午夜梦回,你会懊悔,自己是个弑母的怪物。我、我说过,不会让她得逞。”
“哪怕,是死。”
我的立场明确,李庆的眼眶红了。
他大概没想到。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还在为他的后半生着想。
可他的生母,生怕他过得开怀了。
眼瞧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我心底的悲伤达到顶峰。
“出息。”
帘帐后的人斥道:“你和你爹一点儿也不像。当初他杀起手足,可是眼都不眨。”
“嗯,太后与先皇倒是像。”
我忍着剧痛,怼:“你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这局,到底是先皇……赢了。”
语出,原本还镇定的女人突然疯魔。
“胡说、是哀家赢了!”
她掀开帘帐,怒斥我:“哀家活得比他长,绝了他李氏的后!”
“李介难道、不是李家的后?”我反问:“就算陛下没了,镇西王也是个治国好手。”
太后:“哈哈!李介那个野种,当然不是他李氏所出!”
疯魔之下,陈年往事呼之欲出。
“那些个后宫女子,为了不陪葬,都想生个孩子保命。哀家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招来宫外壮汉,帮她们续命而已。李介?呵。李介出身,最是下贱!他若为王,哀家的夙愿可成,哈哈哈!”
李庆额角的青筋抖动。
“来人,太后染了疯病,即日起封闭慈宁宫,永世不得进出!”
眼看李庆都敢对亲娘动手。
跪着的门阀为保命,主动坦白,毒药是他帮忙寻的,同时献上解药。
因局面过于慌乱,无人瞧见,御林军中,有个小兵喽悄无声息退去。
他脚步匆匆,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
因我受到惊吓,当晚李庆留宿贵妃殿陪伴。
及至半夜,噩耗传来。
太后,自尽了。
消息传来,李庆的靴履就在床榻边。
可他迟迟都没有穿上的打算。
他就呆坐在床沿,好半晌回不过神。
我的毒完全解了,心疼地从背后抱住他。
“陛下若要找个怪责的,便怪臣妾好了,千万别与自己为难。”
我说:“若非臣妾刺激太后,或许不至于此。”
闻言,李庆缓缓转过头,迎上我深情款款的眼。
良久。
“爱妃所言,极是。”
他一字一句道。
“来人。将贵妃下狱,以待为太后,殉葬。”
我嗔目结舌。
12.
伴君如伴虎,此话真堪千古名句。
不过眨眼,温香暖帐就变了枯草堆。
我一身绫罗躺在枯草堆上,看过去极为不谐。
“李庆这个大傻帽!”
我气得飙脏话。
“他听不出来,我只是随口慰问他吗??”
我在狱中暴走,同时自言自语。
“一家子都有病。”
我气得直锤心。
自己发泄不够,我还为难狱卒。
可狱卒不为所动。
我忍不住想,李庆调教的西唐也没有想象中差。
连狱卒的心理素质都这样强。
一个个的,仿佛一颗颗挺拔的杨树,铿锵地立在狱门外。
……
不对。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细看狱卒,一个个绷着脸,像面部表情都被训练过。
这绝不是简单的狱卒。
之前听弥弥说,李庆有支特务机构,还是我建议他设立的。
那群特务机构一般不示于人前,且训练有素。
可按理说,关押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用不着他们。
除非……
李庆有别的打算。
忽然我一颗心开始上上下下,眼皮也跳得厉害。
总觉得今晚是个不寻常的夜,很多事情要发生了。
可闹了一日,我精力用尽,不知何时睡着了。
等再醒来,烽火连天。
*
李介反了。
反得比想象中仓促。
御林军里有他的细作。
他的身世在当晚就传到了王府,他坐不住了。
依照他对李庆的了解,等李庆缓过神来,肯定会利用身世说,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
与其成为盘中餐,不如殊死一搏。
于是他与姐姐里应外合。
一同与他们合谋的,还有死去的太后。
应该说,太后早就与姐姐月华有所往来。
因为她们有个共同的愿望,颠覆王朝。
眼看西唐越来越好,李庆也在我的影响下,逐渐脱离掌控。
为此,她不得不利用自己的性命,将李庆引去慈宁宫。
而慈宁宫周围,早设下埋伏。
她的目的,就是帮血统不正的李介登基。
临死,还要拉儿子陪葬。
这么说……
我用眼神打量面前的特务们。
看来李庆早猜到,这可能是一个局。
所以他假意将我下狱,实则是为了保全我的生机。
许多细节不堪深想。
越想,我心间越慌,开始着手怎么逃出去。
可没等我发招,李庆出现了。
他带着太子,从一个狗洞钻了进来。
我惊讶地看着狼狈的他,和他手中不断淌血的利剑。
万语千言不必赘述。
“看来,陛下输了。”
李庆一愣,表情瞬间有些别扭,很不爽道。
“输了又怎么样?上了赌桌,当然有输有赢。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个大活人在这里。”
“事已至此,陛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说句你担心我的安危会如何?”
他学我翻白眼:“忠言逆耳,你说的。”
我莫名毛躁,“忠言逆耳不是这样用的,你什么时候能清醒一点?”
我没有章法地锤了男人肩头两下:“既然逃出来了,就该逃得远远的!”
他拽住我的手,目光坚定。
“朕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他说。
我愣住,看着他坚定的眼睛,如鲠在喉。
13.
可画面美不过片刻。
片刻后,李庆拉着我,要从狗洞钻出。
此时,整个皇宫上下,除了面前这支特务小队,其余都是镇西王的人马。
特务小队掩护我们撤退。
退到宫墙处,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爬行困难。
李庆没办法,只能纡尊降贵蹲下身,让我踩着他的肩膀爬出去。
我的耳边听见搜查的动静,慌得不行。
踩了好几下,都溜了。
李庆不耐烦,咬着牙骂:“就说女人麻烦。”
“麻烦你还不是放不下!”
我吼。
而后感觉脚下的肩膀僵了僵。
没等我回味他到底因为什么而僵。
耳旁传来清晰的箭啸声,叫人汗毛倒竖。
唰唰唰唰唰……
在千万箭雨中,我感觉肩膀塌了一角。
“李庆!”
我忘了规矩,直呼姓名。
“别、低头。”
下面传来声音。
“朕现在跟马蜂窝似地,你见到肯定又要笑了。早知,结局如此……”
“当初就该杀了你,一劳永逸。”
我嘴唇颤抖。
“我没笑……你别哭。”
“呸。朕,堂堂天子,流血、不流泪……”
他说话越来越费劲了。
我知道,他也知道。
然后不等我再多说。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抛到了墙的另一头。
我扑下那道以为会被困住一生的宫墙。
飙出来的眼泪,和风一起,在空中飘。
脑袋落地的瞬间。
关于过往的一切扑面而来。
李介温柔的脸。
李庆暴烈的作为。
姐姐的深切关心。
以及童年时在百里家的一切。
……
那一瞬,我竟不知该恨上苍,还是感谢。
感谢它,让我在极度的悲伤中想起了往事。
这样,我的悲伤就会迅速退却。
亦恨它。
恨它这么晚,才让我知道,心底真正的在意。
14.
再度睁眼。
我面前坐的人,龙袍加身。
可他长着与李庆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他发冠整齐,目光专注,温柔地看着我不转眼。
我张开干涩的嘴,轻轻地唤他:“王爷。”
姐姐在一旁提醒。
“无礼。”她说:“你该唤一声,陛下。”
李介:“朕特许阿稚,不用遵循宫中繁文缛节。”
姐姐缄默不言,眸中闪过半丝受伤。
弥弥早已将我当主子看待。
聒噪的她问我渴了吗,饿了吗。
我说,“我要吃枣馒头。”
李介脸色大喜。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阿稚,你、想起来了?”
是的,都想起来了。
想起百里家如何下狱。
我与姐姐怎样颠沛流离。
快要饿死之际,遇见尚且只有十六岁的李介。
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枣馒头。
姐姐张嘴便咬,我拦住她,早熟地问李介。
“你有什么条件?”
我说:“爹爹教过的。世间万物,皆有代价。”
李介掩唇轻笑,觉得我有意思,于是将我和姐姐带回王府。
他于我们,确实有再造之恩。
如今这般结局,也算他该得的。
一切恢复正轨后。
我对李介也变成了从前那样。
他看奏折,我烹茶。他赏雪,我摘花。
他想封我做王后,可大臣们不同意,说我是前朝罪妃。
他亲自出面替我作证,证明我与李庆之间,只是虚与委蛇。
李介:“若非阿稚从中斡旋,如今还是暴君的天下,轮不到你们在大殿上侃侃而谈。”
大臣们没法,半推半就,封后一事才定下。
消息传来。
开心之余,我陡然想起有个人曾说——
“一个不被大臣挟制的皇帝,当然要封自己属意的人做皇后。”
看来,我是李介属意的皇后。
忍辱半生,我终于等来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知说这句话的人……
有没有如他所言,不再入轮回。
15.
西唐 99 年。
新皇李介册封王后。
封后大典。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如蝼蚁,面目模糊到看不清。
这九五至尊的高位,距离凡尘,还是太远。
国师仪式举行完毕,李介将皇后册宝慎重地交到我手上。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
左手接过册宝。
右手的短刀,也顺着捅进他心窝。
时年,镇西王李介,年岁二八。
对上男人不可思议的眼,我依旧笑吟吟的。
“国师早就告诉过你了,不是吗?镇西王李介,不得天心。年终、二八!”
一时间,朝臣惊呼。
可惊呼的只是小部分。
另外绝大部分,全都埋着头,当没见过。
那群人,正是当初我为帮李庆,一手提拔起来的寒族。
如今他们分布在三兵六部。
我早有谋划,只为这一天。
这距离御林军有千步之遥、李介毫无防范的一天。
余光中,我看见姐姐奋力跑来。
只是阶梯太长,她好像永远也到不了我们身旁。
我用力抽出短刀,再度刺入男人胸膛。
我恨恨道:“李介,你所谓的盛世,只是你野心的借口。”
“你不甘自己一身才华,却被一句预言埋没。所以你植党营私,勾结朝臣。我的父亲,就是因为发现了你勾结的证据,想要举报。你便反手给他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害他下狱!”
“你收留我和姐姐,为的不过是良心稍安。”
“你对我动心不假。可你的感情,满是算计!你这般爱重我,当初不也将我送到暴君身边,让我成为你的细作?”
“你大概没想到,我正是因为偷听到了前尘,才慌忙中磕到假山失了忆吧?后来,我看见你就心痛。大概是因为,潜意识里,我恨自己居然信任你这般久。”
“所幸,我等到了手刃仇人这日。”
我用力搅动在李介体内的短刀,以此泄愤。
“曾经有个真正爱我的男人,他说。若有朝一日他死了,便要捧我上九霄。”
“所以,今日根本不是什么封后大典。而是我为了履行他遗诏的……
“登、基、大、典。”
话落,我再度朝他心口刺了下去。
姐姐终于气喘吁吁跑到了我身旁,一把将我推开。
“阿稚,你疯了?!”
她朝我吼。
我满手鲜血、语气冰冷。
“疯的是你,居然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
这下,姐姐也愣了。
可她都没问我缘由,很快就为对方求情。
“不管他做了什么,我对他的爱,是真的……”
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就像那日在宫墙,有人用最后的力气,想换我安宁。
当时的他,一定也哭过。
在不得不放手的时刻。
16.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眼睛发热。
脸上终于松懈,流露出一丝心软。
可李介根本不买账。
“哈哈。”
一向端方的他,竟若李庆那个疯批般大笑起来。
“朕筹谋一生,还是没能摆脱那该死的预言。”
“幸亏,还有个冤大头陪葬。”
“闭嘴!”
知道他说的是谁,我不允许他满口侮言。
可李介就是为了刺激我。
大势已去,他不愿苟延残喘。
“还有你嘴里那个爱你的男人,不会是李庆那个、窝囊废吧?”
他眉眼带着嘲讽的笑。
“既然你们鹣鲽情深,朕不妨告诉你。当日宫变,他身中数箭,并未立刻身亡呢。”
“西唐皇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处理犯错的皇族,是不能公开的……讲究天诛。意思是留下一命,慢慢折磨。他李庆,变着花样折辱朕那般久,还让我向一条畜生行礼,朕岂会轻易让他解脱?”
“朕举整个太医院之力,将他救活,而后将他绑在朕的寝宫密室里,让他亲眼看着,你每日是如何与我谈笑风生,共赴云雨……”
唰。
唰。
唰。
我终于疯了。
一刀接一刀,将李介扎成马蜂窝。
姐姐徒手来拦,失了理智的我不小心也划伤了她。
可我停不下来。
我的眼泪混着血液流在李介的伤口上。
疼得他再发不出声。
“够了、够了!”
姐姐崩溃失声,“看在我的份上,至少给他留个全尸!”
我还是听不进去。
就算他已经断气,也还想让他体无完肤。
姐姐暴喝:“别捅了!”
她吼:“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李庆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终于,我的刀迟疑了。
我微微侧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女子。
看她樱唇颤抖地启开。
“他说,他好像说什么……”
“还能笑出来,很可以。”
只要……
别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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