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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轮胎爆裂的声音像一声枪响,击穿了戈壁滩上的寂静。
      森然皱眉下车,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下午四点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举目四望,除了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骆驼刺,就只有一条柏油路笔直地通向天际。
      她打开后备箱,发现备用轮胎的气也不足。
      手机屏幕上依旧显示“无服务”。西北边境公路的这片区域,信号塔稀疏得像戈壁上的树。
      森然无奈,在车外待了半晌,百无聊赖地从车上取出相机,对着远方的昆仑山按下快门。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神祇撒下的一把盐。既来之则安之,她想着,至少这里的景色值得等待。

      半小时后,一辆军用越野车在她身旁停下。车上走下一名穿着作训服的男人,肩章上的徽标显示他是一名上尉。
      “需要帮助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西北口音的硬朗。
      陈山检查了她的轮胎,从自己车上拿出工具,动作利落地开始更换。森然注意到他手上有一道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是摄影师?”他瞥了一眼她放在后座的器材。
      “来拍西北边境的风光。”森然点头,“我叫森然,从浙江来。”
      “陈山。”他简短地回答,然后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换好轮胎后,陈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前面三十公里有个小镇,那里有补胎的地方。我正好要去那边,你可以跟着我的车。”
      黄昏时分,他们一前一后驶入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补胎的店铺已经关门,陈山敲开了店主的家门,用当地方言交谈几句,对方就笑着开门营业。
      “看来他很熟悉这里。”森然心想。

      那天晚上,她住在镇上唯一的招待所。第二天清晨,她被远处的马蹄声吵醒,推开窗,看见陈山骑着马从晨雾中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少数民族的孩子。他下马,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分给他们,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戈壁上的风铃。
      森然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
      陈山察觉到快门声,转头看她。那一刻,晨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森然按下连拍。

      “这里的孩子们上学要走很远的路,我休息时会教他们骑马,算是多一项技能。”后来他解释说。
      接下来的三天,森然在这个小镇停留。每天清晨,她都能看见陈山和孩子们在一起;每天傍晚,他会来招待所楼下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第四天,森然的车修好了,该离开了,却发现自己有些不舍。
      “我要往西走了,”她告诉陈山,“听说前面有一段路很危险?”
      “黑风口,”陈山点头,“风大的时候能把车吹翻。明天我正好要去那边巡逻,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这段旅程中,森然见识了西北边境的壮美与残酷。他们在烈日下行驶,在沙暴中躲避。

      夜晚,他们在一片胡杨林旁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陈山讲述着边境线上的故事:迷路的旅行者、偷越边境的罪犯、世代居住于此的牧民。
      “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当兵?”森然问。
      陈山望着跳跃的火光:“我父亲曾经驻守在这里。小时候,他告诉我,有些地方你看久了,就会长在你心里。”
      森然调出相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屏幕上,星空下的胡杨枝干虬曲,姿态悲壮而美丽。
      “你拍的不是风景,”陈山轻声说,“是寂寞。”
      森然的心微微一动。在摄影圈摸爬滚打多年,头一次有人看透她镜头后的真实情感。
      第二天下午,他们抵达边境哨所。陈山必须归队了,森然也要继续她的旅程。
      “再往西两百公里就是县城,路上小心。”陈山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保持联系。”
      他们的联系持续了两个月。森然在西北边境漫游,陈山在固定的哨所驻守。偶尔有信号的地方,他们会通话,信号断断续续,却连接起了某种情感。

      然而分开不过一周,森然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举目无亲又加之高反带来的恐惧,无奈之下她给陈山发了信息。
      第二天清晨,他出现在她住的小旅馆门口,眼中有血丝,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你...”森然虚弱地问。
      “请假了。”陈山简单地说,拿出带来的药物,“先吃药。”
      当天晚上,森然就退了烧,看见陈山靠在房间的椅子上睡着了,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十月,森然的采风接近尾声。她回到最初相遇的那段公路,拍摄秋季的戈壁。陈山休假,陪她在戈壁上行走。
      夕阳西下时,他们找到一小片绿洲。一汪清泉,几棵胡杨,美得不真实。
      陈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子弹壳做成的吊坠,递给森然。
      “我自己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留个纪念。”
      森然接过吊坠,手指触碰到他掌心的茧。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长在心里”。

      那天晚上,酒精的作用加上荷尔蒙的刺激,他们拥抱着,亲吻着,一切发生得如同戈壁上的风暴,原始,激烈,不加任何修饰。没有承诺,没有未来,甚至没有多少温情脉脉的前奏。只有纯粹的、动物般的吸引力和生命力的碰撞。他咬在她肩头的齿痕,他汗湿的胸膛贴着她皮肤的温度,他在她耳边粗重的喘息,都像一道烙印。
      第二天清晨,陈山接到一个电话,必须立即归队。他走得匆忙,甚至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紧急任务,”他只在微信上留下这么一句话和披在森然身上那件他没来得及穿回去的外套
      后来森然在他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手绘地图,她将它一起藏在了心底深处。

      森然在戈壁上又多待了三天,然后驱车返回浙江。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高楼大厦代替了苍茫天地,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
      她开始整理西北之行的照片,准备个人影展。每天晚上,她都给陈山发信息,但他再也没有回复。
      “边境信号不好,”她安慰自己,“他执行任务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森然的影展筹备顺利,出版社看好她的作品,想要为她出版摄影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有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子弹壳吊坠提醒着她,西北的戈壁上,曾有一段未完结的故事。
      十二月的浙江,阴雨绵绵,天气预报说的初雪没到来,但刺骨的寒风吹得人瑟瑟。森然的影展在乌镇开幕,名为《戈壁风语者》,展厅中央,悬挂着那张晨光中陈山回眸的照片。

      参观者众多,森然忙着接待、解说。下午,一位身着军装的中年男子走到她面前。
      “森然女士吗?”对方神情严肃,“我是李政,陈山的上级。”
      森然的心猛地一沉。

      在展厅旁的咖啡厅里,李政告诉森然真相:陈山是去执行一项长期卧底任务,危险程度极高,必须切断一切过往联系。
      “他走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他平安,”李政压低声音,“但他不能再见你了,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任务的成功。”
      “我知道前段时间你去了西北找他,那段时间我和他也没联络,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森然表示理解。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森然问。
      李政沉默片刻:“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明天,也可能...”他没说完,但森然明白了。
      临走前,李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留给你的。”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小小的存储卡。森然回家后打开,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风声,戈壁上特有的、呼啸而过的风。然后,陈山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
      “有些地方,你看久了,就会长在你心里。有些人,也一样。”
      音频到此结束,没有任何告别或承诺。
      森然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西北湛蓝的天,想起戈壁上的星空,想起陈山说“你拍的是寂寞”时的眼神。

      第二天,她继续忙碌的生活:洽谈新的拍摄项目,参加圈内聚会,与朋友聚餐。她笑着,说着,生活如常。
      只有深夜,她会取出那张存储卡,听里面的风声和他的话语。
      然后她继续等待,像戈壁上的胡杨,在沉默中坚守,相信风沙终将带来远方的话语。
      有些地方,有些人,长在了心里,就再难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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