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没停》慧九芮

11、彼此 7月2

　　7月27日
　　世界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显得刺耳。
　　白事收场两天，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香灰和纸钱烧尽后的涩味，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我们两家挨得那么近，近到小时候一翻墙就能碰面，一喊名字就能听见回应，如今却只剩两栋空屋，死气沉沉地对着。
　　四位大人一起走了。
　　一夜之间，我没了爸妈，他没了爸妈。
　　整个世界，就剩我们两个人。
　　哥哥向来是早熟稳重那类人。
　　话少，表情淡，从小到大很少笑，连眼神都是冷的，旁人总说他看着不好接近。可只有我知道，他会默默帮我挡麻烦，会在我被欺负时站在我身前，会不动声色把好吃的留给我。他的温柔从来不说，全藏在冷冰冰的神情底下。
　　可这几天，他那层冰，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
　　联系殡仪馆，接待亲友，收拾遗物，答谢长辈，所有琐碎、沉重、让人崩溃的事，全是他一个人撑着。我没见他喝过一口水，没见他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就那样机械地奔走、鞠躬、收拾。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依旧不说话，可那双原本清冷锐利的眼睛，彻底空了。
　　没有怒，没有哀，没有冷，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像一潭沉到底的死水，红血丝爬满眼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不哭，不皱眉，不叹气，就那样硬撑着，像一尊快要崩塌的雕塑。
　　我不敢在他面前哭。
　　作为男生，我想撑住，可一踏进家门就撑不住。妈妈没织完的毛衣还在沙发上，爸爸的茶杯还在桌边，阿姨看了一半的书还倒扣在电视旁，叔叔的钥匙还放在玄关柜上。一切都和那天一样，只是人再也不会推门进来，再也不会喊我们吃饭。
　　心像是被活生生挖空一块，风灌进去，疼得浑身发抖。
　　葬礼上，长辈们红着眼拍我们的肩，一遍遍说：“往前看吧，你们还有彼此。”
　　我听不进去。
　　家都没了，往前看哪里？
　　夜里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是他们的样子，惊醒时浑身冷汗，心慌到窒息。可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哥哥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一夜未眠。他不说话，不靠近，就那样安安静静守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替我挡着所有黑暗。
　　我见过他崩过一次，只有一次。
　　凌晨我假装熟睡，看见他攥着我们六个人的合照，走到阳台。月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身形，可肩膀在极轻地抖。他死死咬着牙，连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眼泪无声砸在照片上，连哽咽都被他强行咽进肚子里。
　　他连崩溃，都要背着我。
　　因为他知道，他一倒，我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原来这座别人眼里冷冰冰的冰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是我唯一的命。
　　今天看着他那双空洞又疲惫的眼，我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随口说了一句：
　　“哥，去大学附近租个房子吧，我们一起。”
　　他原本僵直的背影，猛地顿住。
　　很久，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始终冰冷、始终麻木的眼睛，在看向我的瞬间，冰层彻底碎裂。
　　没有哭腔，没有嘶吼，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依旧沉默，可那眼泪，比任何号啕都让人崩溃。
　　下一秒，他伸手，用力将我揽进怀里。
　　抱得极紧，紧到发疼，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恐惧、痛苦、无助，全都死死箍住。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吐出两个字，冷硬里带着碎掉的颤抖：
　　“……好。”
　　我再也撑不住，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颤抖。
　　我哭再也回不来的人，哭再也不存在的家，哭我们突然被抛下，哭这座冰山为我硬扛下所有人间疾苦。
　　他从来不说心疼，不说别怕，不说有我。
　　可他用全部的沉默，告诉我：
　　你还有我。
　　爸妈，叔叔阿姨，我好想你们。
　　你们放心，我有哥哥。
　　我们会一起，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考试停更一周（其实零个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