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没停》慧九芮

10、高考 6月3

　　6月3日
　　时间咻得一下就窜到了今年六月，离高考只剩最后几天。满屋子都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空气里混着咖啡和薄荷糖的味道，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按理说，我该和大家一样，满脑子都是未来的蓝图，可我现在，却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委屈缠得紧巴巴的——我觉得哥哥好像不爱我了。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的。
　　事情的起因，是两天前的傍晚。
　　夕阳把客厅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镀着金边，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抱着刚整理好的文综错题本出来喝水，一眼就看见哥哥站在阳台边，背对着我，肩膀垮着，没了平时的利落劲儿。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在暮色里明灭。我心里一揪，总觉得他身上的忧郁快溢出来了，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过去下意识的关心了两句。
　　可我刚靠近，他像是被惊到了一样，“啪”地一下掐灭了烟。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疲惫好像被瞬间收走，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疏离。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杯凉白开：“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
　　我攥紧拳头，不顾指甲嵌进肉里带来的疼痛。我已经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朋友了吧？我会背英语单词，会捋历史时间线，也能看懂地理的气候图，我以为自己已经长成能和他并肩的大人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要插手，只是担心他，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酸意堵了回去。只能看着他转身回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心里空落落的。
　　这两天，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连睡前都在复盘。
　　是因为昨天晚上偷偷吃掉了冰箱里最后一块蛋糕？那是他特意给我留的，当时他还笑着说我是小馋猫。还是放学回家时，左脚先迈进了家门他看我不爽？这些念头听起来有点离谱，甚至有点猎奇。可我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他把我推得这么远。
　　以前的哥哥，总会在我刷题累了时，悄悄递来热牛奶；会陪我对着英语错题反复琢磨；会在我背地理知识点卡壳时，扮鬼脸逗我开心。可现在，他好像把自己裹成了一座孤岛，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我。
　　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在书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握着笔，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些细碎的心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马上就要高考了，别人都在奔赴前程，我却只是盼着，能再和哥哥像从前那样，说句贴心话，哪怕只是吐槽一句复习太累。
　　6月7日
　　阴
　　今天高考正式开始了。
　　考场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人声鼎沸，彩旗和加油牌晃得人眼睛发酸。别人都有父母叮嘱、拥抱、递水，我站在人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连一句“别紧张”都听不到。
　　其实我本来也不奢求这些，我只要哥哥就够了。可他今天早上只是淡淡丢给我一句“好好考”，就转身进了房间，连送我到门口都没有。
　　进考场前，我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想了，专心考试，考完一切都会好的。
　　可卷子一摊开，笔握在手里，脑子却不受控制地乱飘。
　　眼前一会儿是哥哥傍晚在阳台抽烟的背影，一会儿是他那句冷冰冰的“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一会儿又冒出从前他笑着给我讲题的样子。两种画面来回撕扯，让我坐立难安。
　　阅读题读了三遍都没进脑子，作文思路断了一次又一次，理综的公式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手心一直冒汗，笔杆都被握得发滑，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明明教室里很安静，我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老师说我是冲顶尖名校的料子，模考成绩一直稳稳排在前面，所有人都觉得我前途坦荡。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早就乱了，早就不在那些知识点上了。
　　别人奔赴的是前程，是大学，是更远的世界。
　　可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哥哥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没有他，就算考上最好的大学，拿到最耀眼的通知书，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人生里可以没有光明的前途，可我不能没有哥哥。
　　试卷上的字迹越来越歪，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考题，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心事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安心考试。
　　6月25日
　　查分的页面在手机屏幕上亮得刺眼。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浑身一冷，彻底僵住了。
　　比我最差一次模考低了近四十分，别说清北复交那种国内顶尖学府，就连稳冲的第一梯队985，也彻底遥不可及。
　　按照我平时的成绩，本是稳稳站在顶尖大学门槛上的人，如今这分数，堪堪够到一所靠前的211。
　　手机从手里滑落，我蹲在房间角落，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不是不心疼前途，是我早就知道，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在那些整夜失眠的夜晚，输在考场上挥之不去的心慌，输在我满脑子都在害怕，哥哥不爱我了。
　　那几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见人，不敢和哥哥对视，连吃饭都尽量错开。
　　他依旧沉默得吓人，我只当，他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7月23日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闷热得让人窒息。
　　信封上印着M大——一所排名很靠前的211，对很多人来说已是极佳的结果，可对我而言，是彻头彻尾的失利。
　　哥哥从书房走出来，接过通知书，目光落在校名上，沉默几秒，语气平淡却像针一样扎人：
　　“以你的水平，就只考上了M大？”
　　只考上M大。
　　一句话，戳碎了我所有强撑的体面。
　　积攒了近两个月的委屈、不安、自我怀疑瞬间崩断。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已经很努力了……高考那几天我根本静不下心，我满脑子都是你不理我，我怕你不爱我了，我怕你把我推开……”
　　“前途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可你现在还要怪我吗？”
　　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么狼狈。
　　房间安静得可怕。
　　许久，他的声音忽然低哑地响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对不起。”
　　我愣住，泪眼朦胧地抬头。
　　他别过脸，肩膀紧绷，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高考前两天，你爸妈、我爸妈，我们两个人的父母……搭乘同一班飞机，失事了。”
　　四位至亲，一起离开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哭都忘了。
　　“我当天就接到了消息，整个人都垮了。”哥哥的声音彻底哑了，眼底通红，平日里所有冷静尽数崩塌，“可你马上要高考，我不敢告诉你，不能让你分心，不能毁了你一辈子。”
　　“我抽烟，我疏远你，我对你冷淡，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不敢靠近你。我怕一跟你说话，就装不下去，就会崩溃，就会毁了你的考试。”
　　“我以为我能扛下所有，我以为我能护好你，可最后……还是让你心神不宁，只考上了M大。”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满是自责：
　　“是哥哥没做好。”
　　所有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悲痛淹没。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原来他不是不爱我，是一个人扛下了天塌下来的事，用最痛苦的方式，护我走完高考。
　　从今往后，世上就只剩我们两个人，彼此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