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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天台和未落雨 我眼里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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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六月总是裹挟着一种盛大的温柔。
整座校园浸泡在毕业季的喧嚣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温柔舒缓的毕业曲,人声沸沸扬扬,礼炮的余响震荡在云层之下,无数少年相拥、挥手、举着闪光灯定格数年青春。空气里浮动着校服洗衣液的清淡味道、香樟碎落的草木气息,还有无数人仓促落幕的少年时代。
今天是裴景暄的高中毕业礼。
裴砚寒早早揣好了相机,机身微凉,被他小心护在掌心,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外壳。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裴景暄踏入高三开始,他就默默倒数着哥哥毕业的日子。他想认认真真替裴景暄拍下他站在领奖台的模样,拍他迎着阳光垂眸浅笑的模样,拍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被盛夏簇拥的模样。
他想留住裴景暄最完整、最明亮的十八岁。
整场毕业典礼浩浩荡荡走完,主席台上的致辞落幕,鲜花与掌声层层叠叠席卷而过,穿着统一校服的毕业生潮水般四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合影、说笑、告别。
唯独没有裴景暄。
操场从人声鼎沸,慢慢走向空旷寂寥。
夕阳慢慢斜斜沉落,把跑道拉出长长的阴影,风吹过空荡的看台,卷起细碎的纸屑,喧闹褪去之后,整片校园只剩下安静的余温。
裴砚寒站在原地,握着相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悬空的不安,轻轻摇晃,然后沉甸甸压进胸腔。
他等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日光都偏移了角度,久到周围所有陌生人的笑脸都渐渐模糊,久到心底那点笃定的等待,一点点裂开缝隙,漏进冰凉的不安。
少年的眉眼一点点覆上难以掩饰的焦灼。他不再站在原地等待,攥紧相机,转身冲进人流,沿着校园一条条路找过去。
礼堂空了,走廊空了,教学楼空了,他们从前常坐的树荫长椅、课间逗留的连廊、放学必经的小道,全部空空荡荡。
风很热,吹得额角发潮,裴砚寒脚步越来越快,心底的慌乱层层堆叠、发酵、蔓延。
他甚至不敢深想。
他怕裴景暄心情不好躲起来,怕他出了意外。
直到他在操场旁的香樟树下,拦住两个裴景暄同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男生。
他声音绷得很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请问……你们知道裴景暄在哪里吗?”
那两人愣了愣,随口应声:“裴景暄啊?跟邱景意他们几个去后校区旧楼的天台了,我们先走了,他一个人还在上面待着呢。”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裴砚寒的心跳骤然失重。
后校区旧楼。
偏僻、冷清、人迹罕至,楼体老旧,天台围栏低矮,靠着整片空旷的天际。
他几乎是没有一秒犹豫,转身就朝着后校区狂奔。
风狠狠灌进领口,吹得校服猎猎作响,眼底所有的镇定尽数崩塌,只剩下纯粹、赤裸、汹涌的慌张。
他远远站在楼下,抬眼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四层旧楼不算极高,却足够让人心惊。
漫天暮色之下,裴景暄孤身立在天台最边缘。
他没有靠围栏,就那样静静站在最外侧的边沿,脚下就是悬空的风。晚风肆虐,疯狂掀动他宽松的校服衣摆,黑发被吹得凌乱,整个人单薄得近乎透明,身形轻轻晃动,摇摇欲坠。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阵盛夏的风带走。
楼下的裴砚寒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狠狠收缩,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死死盯着天台那个人,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焦急与恐惧,整个人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天台上的风更大。
裴景暄微微垂着眼,任由晚风刮过眼睫,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隔着一段高空距离,清清楚楚看见楼下裴砚寒瞬间惨白的脸色,看见少年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看见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模样。
甚至隔着风声与距离,他都精准读懂了弟弟慌乱颤抖的口型——
别动。
别跳。
那一刻,裴景暄心头轻轻一颤,随即漫开一片酸涩、无奈的怅然。
他缓缓垂下眼帘,任由漫天晚风裹住自己单薄的身体,心底安静地、一寸一寸铺开独白。
他以为我要跳楼。
裴景暄望着楼下的少年,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忽然有点想笑,笑意却裹着化不开的委屈,沉在心底,泛着苦涩的涟漪。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选这样一个地方。
他太清楚了,这栋旧楼不过四层高度,矮得如此微不足道。
从这里坠落,根本不足以终结什么,最多是重伤,是残破,是拖拖拉拉、没完没了的疼痛,是更加狼狈难堪的余生。
他不傻。
如果他真的撑不住了,也绝不会选择这样潦草、懦弱、毫无意义的方式。
不会选择在学校。
更不会,让裴砚寒看见。
他如果真的想走,一定会选无人知晓的远方,选更高、更静、更无人打扰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不会让唯一牵挂自己的弟弟,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他怎么舍得吓他。
他今天只是太累了。
整整三年高中仓促落幕。所有人都在为毕业欢呼、为自由雀跃、为青春道别,只有他站在盛大喧嚣的人群里,莫名觉得格格不入。
他好像没有很开心。
也没有很解脱。
只剩下一种空空落落、轻飘飘的茫然。
像是心里空了一大块,填不满,抓不住,风吹过去,只剩凉凉的空洞。
邱景意说,今日傍晚的天台光线最好。于是他们几个人结伴上来,吹吹风,拍拍照,说说笑笑。
朋友们都接到家人电话,陆续离开,最后整片空旷天台,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下去。
想多站一会儿。
想在属于自己的十八岁结尾,安安静静独处片刻。
“毕业快乐”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莫名难过。
但也仅此而已。
可在裴砚寒眼里,他站在天台边缘,就成了轻生,成了告别的标志。
裴景暄望着楼下少年,心底又酸又软,带着细碎的疼。
他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裴砚寒怕他离开。
这让他眼底本来就隐忍的湿意,越发汹涌,几乎压不住。
他本想挥手,告诉楼下的人别怕。
我只是吹风。
可还没等他动作,楼下那道身影已经彻底站不住了。
裴砚寒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冲进楼道,脚步急促慌乱,疯狂奔上天台。
楼梯间风声回响,脚步声急促震颤。
下一秒,天台的门被推开。
晚风裹挟着落日余晖尽数涌进来。
裴砚寒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后怕。
他抬头看向风里伫立的人。
少年微微垂首,凌乱的黑发被风吹覆眉眼,白皙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那双常年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湿漉漉的,眼尾泛红,睫羽湿漉漉垂着,一颗颗泪珠隐忍挂在眼底,摇摇欲坠,像被风吹碎的星光。
裴砚寒几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脆弱、茫然、无力、单薄。
心底的恐慌褪去之后,瞬间翻涌上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哥。”
裴砚寒声音微微发哑,一步步走近他,目光牢牢锁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哭?”
裴景暄抬眸望他。
眼底的水光轻轻晃动,落日照进他湿润的瞳孔,碎出一片光。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哭。”
裴砚寒开口,嗓音硬邦邦的,却温柔地落进黄昏缝隙里:“你一哭,我心里也开始下雨。”
裴景暄微微一怔。
眼底翻涌的湿意骤然顿住。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说法。
他望着眼前的弟弟,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带着未干的水汽,反问:“我眼里的雨也会落到你心里吗?”
裴砚寒抬手。
指腹微凉,动作小心,拭过他泛红的眼尾,将那颗即将坠落的泪擦去。
他望着裴景暄湿润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不会。”
“在那之前,我会先为你擦掉。”
漫天翻涌的酸涩情绪,在这一刻悄然平复大半。
裴砚寒收回手,眼底担忧未散:“刚刚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裴景暄迎着漫天落日,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笑意澄澈:“邱景意说今天天台光线最好,很适合拍毕业照,我们几个人一起上来的。他们有事先走了,我舍不得这片落日,就留下来多吹了一会儿风。”
裴砚寒轻轻点头,他抬手,举起相机。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黄昏里,相机定格快门轻响的一瞬。
照片里,裴景暄眼底依旧残留浅浅红痕,带着未散尽的湿意,却笑得干净明亮。
十八岁的他有风,有落日,有迟来的合照,有永远为他挡雨、替他擦泪的少年。
今天的天台没有坠落。
只有未落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