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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纸春信 恭喜,春天 ...

  •   厚重的监狱铁门轰然开合,震起一地细碎尘埃。
      阔别四年的天光劈头盖脸压下来,刺得裴景暄微微垂眼,睫毛轻颤。
      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不见完整的白昼,他早已习惯牢里终年阴冷昏暗的光线,此刻被落日余晖烫得眼尾发红,一片酸涩的湿意无声漫上来。
      他身上仍是入狱前那件洗得褪色的白衬衫,边角磨得柔软。整个人清瘦得脱了形,眉眼还是从前那般温驯的模样,只是眼底盛着沉淀已久的死寂,再也找不出半分年少鲜活。
      铁门之外冷冷清清,车马稀疏。
      只有邱景意站在路边等他。
      Omega快步迎上来,眼底藏着心疼,伸手想替他拎过布包:“没事了。”
      “谢谢。”裴景暄轻轻避开,目光越过邱景意,漫无目的地望向空荡的长街。
      他在等。
      等一个最想见的人。
      这四年暗无天日的牢狱,他所有的撑下去的理由、所有在深夜的念想,全是那个名字。他在无数个难捱的夜里写字度日,把期盼,还有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和解,全都密密麻麻写进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里。
      那是他困于囹圄之年,唯一的寄托。
      邱景意看懂了他的意图,喉间发涩,终究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陪他。
      风从街口漫过来,带着初秋傍晚的凉意。
      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漫天鎏金霞光缓缓褪暗,从滚烫橘红变成灰蒙暮色。街边路灯逐一点亮,暖黄的光晕铺满地,却暖不透伫立街头的人。
      裴景暄从夕阳高悬,等到落日坠地,等到天光尽散、暮色合围。
      整条街从喧嚣归于寂静,路人散尽,晚风萧瑟。
      没有人来。
      那个他惦了整整四年、盼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裴砚寒,终究没有出现。
      心底那根死死绷着的弦,终于悄无声息断了。
      不是轰然崩塌,是缓慢、彻底、连回音都没有的溃散。
      裴景暄低头看向怀里那本被反复摩挲的笔记本,纸页厚重。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页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没必要留着了。
      裴景暄转身走向路边的垃圾桶,抬手松开了指尖。黑色笔记本顺势下坠,即将落进肮脏的桶内之际,一只手骤然伸出,稳稳将它接住。
      邱景意攥住本子,抬眼看向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裴景暄,声音放得很轻:“真要扔吗?你写了四年。”
      裴景暄眸光平静得近乎漠然,语气淡得像晚风:“留着没用,它一文不值了。”
      邱景意看着他眼底的心灰意冷,再无从劝起。他太清楚裴景暄这四年的煎熬,也太清楚这场空等有多磨人。
      “走吧。”裴景暄轻轻吸了口微凉的晚风,再也不看空旷街口,转身往前走。
      他的背影单薄孤单,走得决绝。
      邱景意跟上两步,下意识侧头,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的老槐树阴影。
      树影深重晦暗,枝叶簌簌摇晃。那里藏着一道隐忍不动的人影。
      邱景意心头一沉。
      他看见了那道满身狼狈、隐在暗处不敢露面的身影,看见了对方衣襟掩不住的血色、颤抖紧绷的肩背,看见了那双死死凝望着裴景暄背影、盛满痛苦与猩红的眼。
      裴砚寒一直在。
      只是他来不了,不敢现身。
      伤痕遍布其身,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的哥哥从满怀期待,等到彻底死心。
      邱景意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步履平稳的裴景暄,心头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一下,趁着裴景暄不注意,抬手将那本黑色笔记本轻轻搁在了垃圾桶还算干净的顶面上。
      不丢弃,不带走。
      留给那个躲在树影里,迟到了一个下午的人。
      做完这一切,邱景意快步追上裴景暄的脚步,两人并肩,身影渐渐被暮色拉长,一步步远离这条空旷长街。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老槐树的阴影里,那道僵立许久的人影,才缓缓动了。
      裴砚寒一步步从暗处走出。
      斑驳暗红的血迹浸透了白衣,肩头、腰侧的伤口撕裂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刺骨的疼。他脸色惨白,唇瓣失色,浑身狼狈不堪,目光死死锁在垃圾桶顶上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晚风拂起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的心痛与酸涩。
      他拖着一身疮痍,慢慢走到垃圾桶前,小心翼翼将那本本子拾起。纸页微凉,沉甸甸的,盛满了他错过的四年朝夕。
      暮色沉沉,晚风寂寂。
      他终于接住了这本迟来的心事,却错过了那个等他等到日落的人。

      暮色压得更低,秋风卷着街边零落的枯叶,轻轻擦过两人的鞋边。
      裴景暄与邱景意并肩走在渐寂的长街上,方才那场落空的等待,像一块浸了凉的沉石,稳稳压在裴景暄的心底。
      他步子走得很轻,也很稳,看不出半分失态,仿佛方才的那个他早已被暮色吞没。
      一路沉默无言,直到走出整条空旷街区,邱景意才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侧消瘦单薄的人,语气小心:“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裴景暄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斑驳的路灯光影里,睫毛轻轻颤动,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没什么打算,找份普通的工作,安稳度日就好。”
      他的话太过平淡,平淡得让人心酸。
      邱景意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漫了满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裴景暄。
      那时候的少年眉目温净,前程坦荡,是全校最拔尖的学生,眼底盛着鲜活热烈的光。
      他曾无数次和身边人说起自己的理想,说想走遍山川湖海,想做一名地质学家,想触摸岩层肌理,想看遍世间山河脉络。
      如果没有那场无妄之灾,如果没有那四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如今的裴景暄,本该前途光明、功成名就,站在他最向往的天地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巨大的落差堵得邱景意喉咙发紧,他沉默良久,才轻声叹道:“太可惜了……你本该有最好的前程。”
      裴景暄闻言,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涩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不是不遗憾。
      只是四年囹圄,磨平了他所有的意气与锋芒,那些年少的理想、滚烫的热爱,早就被阴冷的高墙、无尽的黑夜,一点点磨灭殆尽。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都过去了。”
      邱景意看着他淡然的模样,实在心疼,立刻提议:“你先跟我回家住一段时间吧,工作慢慢找。”
      话音落下,裴景暄却立刻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抬眼,眸光干净:“谢谢你,景意。”
      “为什么?”邱景意不解,“我爸妈一直都念着你呢……”
      裴景暄轻声打断,语气带着低缓的自知,“我坐过牢,名声不干净。叔叔阿姨待我好,我不想打扰你们。”
      他活得清醒,也活得卑微。
      邱景意还想再劝,话到嘴边,看着裴景暄眼底的执拗,又尽数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裴景暄的性子,骨子里极有分寸,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那……你自己保重。”邱景意只能叮嘱。
      “嗯。”
      路口分叉,晚风渐凉。
      裴景暄微微侧身,和他道别:“你先回去吧,我想再走走。”
      邱景意看着他,有点担忧,却只能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街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裴景暄一人,独行在沉沉暮色里。空旷的街头,人影寥寥,晚风萧瑟。
      他拿出沉寂许久的手机,屏幕亮起,干净的聊天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名字,四年从未亮起过。
      裴砚寒。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迟疑、落寞、万千情绪翻涌,最后只轻轻敲出一句平淡的话。
      【我出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告知。
      过了一会儿,天空骤然暗沉,滚滚乌云压过城市上空。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下来。不过片刻功夫,一场深秋暴雨骤然倾覆整座城市。
      滂沱大雨漫天漫地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裴景暄的头发与衣衫。单薄的白衬衫吸饱雨水,紧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之上,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血里,冷得他微微发颤。
      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走避雨,车水马龙匆匆掠过,溅起满地水花。
      裴景暄四年不见天日,这点风雨,早已打不垮他。他慢慢抬步,漫无目的地走在雨幕之中。
      就在他缓步穿过人行横道时,一把干净的白伞忽然停在他的头顶,替他隔绝了漫天冷雨。
      裴景暄微微一怔,抬眼望去,但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看着他时眼底带着几分善意。
      不等裴景暄开口道谢,女孩已经伸手,将一束包装精美的花,塞进他微凉的掌心。
      是一束盛放的紫罗兰,紫韵温柔,花香清淡,在冰冷雨夜里,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先生,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女孩语速轻快,递完花束,立刻报出一串详细的地址。
      说完,她又给了他一把伞,然后转身融进雨幕,匆匆离开。
      裴景暄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拢着那束带着微凉水汽的紫罗兰。
      花束中央,夹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
      他抬手抽出,雨水打湿边角,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笨拙丑陋,想掩去原本的笔迹。
      可裴景暄只看一眼,心脏就骤然狠狠一缩。
      落笔的力度、收笔的习惯,刻在他记忆深处数年,就算刻意伪装,他也能一眼认出。
      这是裴砚寒的字。
      卡片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恭喜,春天重新属于你了。
      雨水模糊视线,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湿热的雾。
      春天。
      他被困在寒冬里整整四年。
      如今他终于走出高墙,等来人间春天,可那个祝他春来的人,却藏在暗处,不肯相见。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翻涌上来,混着雨意,压得他呼吸发紧。他攥紧花束,捏着那张卡片,沉默伫立在滂沱大雨之中许久。
      最终,他还是抬步,朝着那个陌生的地址走去。

      雨势未歇,一路泥泞寒凉。
      抵达目的地时,才知道是一所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暖意融融,与门外的冷雨天地判若两个世界。
      身着正装的酒店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门前,目光落在浑身湿淋淋的裴景暄身上,立刻上前,态度恭敬。
      “请问是裴景暄先生吗?”
      裴景暄微微颔首。
      工作人员立刻笑着解释:“有一位先生为您订了一间无限期专属客房,所有费用由他的账户按月代扣,您直接办理入住即可。房间已经提前备好,里面有他为您预留的一些物品。”
      裴景暄指尖微僵,心底早已了然。除了裴砚寒,不会有别人。
      他站在明亮的酒店门前,看着漫天未停的冷雨,想着自己身无长物、无处可去的窘迫现状,所有拒绝的话,终究尽数卡在喉间。
      良久,他轻轻松了口气,低声应道:“好的,谢谢。”
      办理完入住,刷开客房房门的那一刻,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干净整洁的房间温暖干燥。
      裴景暄抱着花,缓缓走了进去,门轻轻合上。
      他算是有了一处落脚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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