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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地碎金 心甘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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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亮。
曹植睡醒时,天光已透过窗纸洒进屋内,暖融融落在被褥上。
他惺忪着睡眼,下意识往身侧摸索,身旁早已没了温热,只余下淡淡的清寂气息。
“阿兄?”他哑着嗓子轻唤一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曹丕推门而入,身上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衣襟规整,眉宇间已是平日处理事务的沉稳模样,唯有眼底还带着一丝昨夜未歇的倦意。
“醒了?”他走到榻边,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日头都上三竿了,往日你最爱晨起读书,今日倒是贪眠。”
曹植抿唇一笑,赖在榻上不肯起身:“昨夜有阿兄陪着,睡的安稳,便不想起了。”
少年语气软糯,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憨,曹丕心头微漾,无奈摇了摇头。
“快起身梳洗,母亲遣人来传膳,今日家中无事,用完早膳,我陪你去后园看书。”
曹植眼睛一亮,立刻掀被下床:“好啊!后园那片海棠开得正好,正好可以折几枝插。”
二人一同去往后堂就餐,卞夫人早已端坐案前,见兄弟二人并肩而来,眉眼间满是温慈。
这些年她看着二子长成,心知曹丕负重太多,亦疼惜曹植纯粹天真,只盼兄弟二人永远和睦,莫要被权位伤情。
席间,卞夫人轻声叮嘱:“子建,你生性疏朗,不喜拘束,为娘不逼你涉足朝堂俗务,只愿你潜心治学,安稳度日便可,还有子桓。”
她点点子桓的鼻尖:“你性子太过执拗,凡事总爱自己扛,日后遇事,也多些宽和,莫要太过苛责自身。”
曹丕躬身应下:“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曹植捧着瓷碗,乖乖点头:“母亲放心,我定会好好读书,不惹阿兄和母亲烦心。”
卞夫人看着二人和睦相依的模样,心底稍安,却也暗自忧心铜雀台事后朝野的流言蜚语,只暗暗祈祷,莫让权势名利,拆散这一对骨肉兄弟。
用过早膳,二人同往后园。
邺城丞相府后园景致雅致,暮春时节,海棠满枝,杨柳垂丝,池水澄澈,锦鲤嬉戏,廊下石案石凳齐备,正是读书吟诗的好去处。
曹植命童仆搬来书卷纸笔,又折了数枝盛放的海棠,插进青瓷瓶中,摆在石案旁。
他铺开诗笺,握着毛笔,略一思忖,便落笔行文。
曹丕静坐一旁,随手拿起一卷《孙武兵法》静静翻阅,目光虽落在书卷之上,余光却时时落在曹植身上。
见他执笔蹙眉、沉吟构思,时而浅笑落笔,时而对着海棠凝神遐思,一派悠然自得,心底便生出几分安稳。
正静默间,忽有府中侍从匆匆走来,躬身向曹丕禀道。
“二公子,丞相传召,请即刻前往前堂议事,朝中诸位谋臣皆已在列。”
曹丕闻言,指尖微顿,合起兵书,他早已习惯这般随时被政务军机传唤,无半分意外。
曹植闻声停下笔,抬头看向曹丕,眼底带着不舍:“阿兄又要去忙吗?不能陪我作诗了?”
“朝堂有事,不得延误。”曹丕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安心读书作诗,莫要乱跑,也莫要与府中闲杂人等过多攀谈。”
他语气暗含叮嘱,如今府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不少人想借亲近曹植来攀附曹家势力,他不愿纯粹的弟弟卷入这些是非纠葛。
曹植虽不甚懂其中弯弯绕绕,却也听话点头。
“我知道了,阿兄快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新作的诗,第一个念给你听。”
曹丕浅浅颔首,转身随侍从离去,步履沉稳,渐渐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
曹丕走后,曹植独自坐在石案前,提笔却没了方才的心境。
他望着满枝海棠,想起昨日铜雀台众人的目光,想起下人私下议论的储嗣之位,心头隐隐有些烦闷。
他从不想要什么权位基业,只愿日日诗书为伴,有阿兄守护,有亲人相伴,便足矣。
为何世人偏偏要将他与阿兄放在一处比较,非要争个高低上下?
世人皆道他才情盖世,得父亲偏爱,是天赐福气,却无人知晓,他只愿做阿兄身边闲散的诗客,不愿站上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与此同时,前堂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曹操端坐主位,身披蟒纹常服,面色威严,目光扫过阶下文武。
一众谋臣武将分列两侧,荀彧、荀攸、程昱、贾诩等元老谋臣端坐一旁,张辽、乐进诸将按剑而立,神情恭谨。
待曹丕入内行礼站定,曹操缓缓开口,声线沉厚。
“如今袁绍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兵甲百万,粮草充盈,暗中整军秣马,迟早南下争锋,吾欲整饬兵马,操练士卒,修缮城防,以备日后北征,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粮草调配、兵员征召、驻守边防诸事。”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纷纷献策,议论声起。
有人主张固守边境,静待袁绍生变,有人建言尽早练兵,主动威慑,亦有人提议安抚河北士族,离间袁绍内部势力。
曹丕静立一旁,垂眸凝神,将众人言论一一记在心底。
他自幼随父议政,深谙民生军政、粮草兵甲诸事,听得条理分明,暗自梳理利弊得失。
待到众人议论稍歇,曹操目光落在曹丕身上:“子桓,你且说说看法。”
曹丕出列躬身,从容答道。
“父亲,袁绍地广兵多,然外宽内忌,刚愎自用,麾下谋士不和,诸子争权,内部本就暗流涌动,如今宜先稳中原,安百姓,劝课农桑,囤积粮草,休整兵马,再遣良将驻守边境要塞,严守关卡,不主动挑起战事,却也不示弱,同时暗中遣使安抚河北离散士族,笼络人心,静待其内部生变,届时再一举北征,事半功倍。”
他条理清晰,剖析时局精准,兼顾民生、军政、谋略,沉稳有度,全无少年浮躁。
殿内谋臣纷纷颔首赞许,贾诩、程昱二人目光微闪,暗自认可曹丕的格局城府。
曹操闻言,眸中闪过赞许,微微颔首:“所言甚合吾意,思虑周全,颇有章法。”
议事过半,忽有侍从入内禀报,杨修、丁仪求见。
曹操命二人入内,二人进殿行礼后,便借机进言,大肆称颂曹植才情,言及公子才思敏捷,可令其主持文事、招揽天下名士,为曹家收拢文人之心。
话语间隐隐有推崇曹植、暗抬身价之意,殿内众人皆听得明白,却无人多言。
曹丕立在一旁,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心中却了然分明。
杨修聪慧过人,却恃才傲物,一心偏向曹植。
丁仪素来与自己有隙,早已抱团站队,此番进言,便是刻意为子建造势,拉拢人心。
他心中了然,却不辩驳。
曹操目光深邃,看了杨修二人一眼,不置可否,淡淡挥挥手,命二人退下,继续商议军政要事。
他心思深沉,虽偏爱曹植文才,却也看清了身后党羽依附的乱象,心中自有权衡,并未轻易表露心意。
议事直至午后方散。
文武群臣陆续离去,曹丕躬身向曹操行礼,正欲退下,却被曹操唤住。
“子桓留步。”
曹丕驻足垂首:“父亲有何吩咐?”
曹操起身走下主位,立于厅堂廊下,望着庭中草木繁盛,语气平缓。
“铜雀台作赋,子建才情冠绝众人,天赋难得,然乱世基业,靠的从不是诗文辞藻,而是胸襟、城府、担当与治世之才。”
他侧头看向曹丕,目光深沉:“你自幼沉稳,深谙政务,通晓兵机,行事稳妥有度,能扛事,能容人,亦能稳住基业大局,你是兄长,日后诸事,既要守好曹家根基,也要护好幼弟,莫让权势纷争,伤了骨肉情分。”
曹丕心头一震,躬身沉声应道:“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托,守好基业,护好子建,此生必守兄弟和睦,不敢有违。”
曹操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曹丕行礼告退,走出议事厅,午后日光炽盛,落在肩头,却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父亲这番话,已然暗含期许,亦点破了日后的格局。
——
一路往后园走去,廊下花木葱茏,清风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沉郁。
远远便看见曹植仍静坐在海棠树下石案旁,趴在案上,握着笔不知写些什么,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幅水墨丹青。
身旁书卷摊开,青瓷瓶中海棠盛放,落了几片花瓣在诗笺上,添了几分雅致。
曹丕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不曾出声惊扰。
曹植沉浸在诗文之中,直到身影落在书卷上,抬头,见是曹丕,瞬间眉眼发亮,放下毛笔起身迎上来:“阿兄你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等得有些无聊了。”
“朝堂议事,耽搁了些时辰。”曹丕走到石案旁坐下,目光落在他写满诗句的诗笺上,字迹飘逸灵动。
“快念给我听听。”曹丕轻声道。
曹植立刻捧着诗笺,清了清嗓子,清脆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婉转,诗意盎然。
曹丕静静听着,眼底漾起温柔。
这般纯粹诗心,便是他拼尽所有也要守护的东西。
念完诗作,曹植眼巴巴看着他:“阿兄觉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
“极好。”曹丕由衷赞叹,“字句清丽,意境悠然,浑然天成,无需半分雕琢。”
曹植听得欢喜,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时值午后,日头渐暖,二人坐在海棠树下,闲叙诗文,闲话庭中琐事。
曹植说起读到的古籍趣事,说起民间流传的小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曹丕耐心听着,偶尔应声附和,眉眼温和。
其间有侍女送来点心清茶,摆在石案上。
曹植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递到曹丕唇边:“阿兄尝尝,很甜的。”
曹丕微微低头,张口吃下,清甜桂花香气在舌尖漫开。
暮色渐渐西垂,落日余晖染红天际,洒在庭中海棠枝头,落满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