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铜雀灯影 暮春 ...
-
宛城一恸,转眼又是几度春秋。
曹操扫平中原,北拒袁绍,东破吕布,威势日重,遂于邺城大兴土木,筑铜雀台,立丞相府。
昔日颠沛流离的军帐生涯彻底远去,邺城高台巍峨,宫阙连绵,车马喧阗,冠盖云集,一派盛世将临之象。
曹植脱去稚气,年近十岁,眉目清灵,才名初显。
读书过目成诵,作诗落笔惊人,一卷诗书在手,便能忘却周遭纷扰,依旧是那个不染尘俗的诗家少年。
曹丕则日渐沉稳,身形挺拔如松,日常随父处理政务、接见臣僚、议论军机,眼底少年青涩褪去,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父亲的期许、宛城的血债、母亲的牵挂、幼弟的安稳,一层层压在肩头,让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年暮春,铜雀台主体落成。
曹操下令设宴大会文武,命诸子登台作赋,明着是庆贺台成,暗地里,却是对嗣子人选的一次无声考量。
消息传回府中时,曹丕正坐在廊下翻阅军报,曹植捏着一枝新开的海棠,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忽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阿兄猜猜是谁?”
曹丕手一顿,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放下竹简:“除了某个不肯安分读书的小顽童,还能有谁。”
曹植嘻嘻一笑,松开手,把花插进他鬓边:“阿兄今日穿浅色衣裳,配这个正好。”
曹丕微微偏头,想摘下来,却被曹植按住手。
“别摘,好看。”少年语气认真,“以后阿兄也别总穿那么沉的颜色,看着累。”
曹丕心头微暖,终是依了他,只轻声道:“明日便要登台作赋,还在这里胡闹,功课温习好了?”
曹植挨着他坐下,晃着双腿,指尖绕着花瓣:“早好了。只是……我不想写得太好。”
曹丕侧目看他:“为何?”
“我听见下人们说,父亲这是在挑掌家的人。”曹植声音低了些,“阿兄一直做得那么好,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我若写得出彩,他们便要说我跟你争……我不要跟阿兄争。”
曹丕心口一涩,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心思都藏不住,却处处想着他。
“傻话。”他声音放得极轻,“你的才学是天生的,不必藏,父亲喜欢你,是你的福气,与其他无关。”
“可我怕……”曹植抬眼看他,眼底清澈又惶然,“怕以后我们变得生疏,像书上那些兄弟一样,见面都客气,阿兄,我不要那样。”
曹丕喉间微紧。
他何尝不怕。
怕乱世磨平温情,怕权位割裂骨肉,怕当年辕门之下相依为命的岁月,终成一场空梦。
“不会。”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有我在,不会变成那样。”
曹植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靠过来,轻轻挨了挨他的肩,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兽:“阿兄说话算话。”
“算话。”曹丕侧头,目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酸涩与温柔一同翻涌,“你只管作诗,写你想写的风月,写你眼中的山河,至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我来挡。”
曹植用力点头,顺手拿起曹丕案上的竹简,咿咿呀呀念了两句,又嫌枯燥,丢开道:“阿兄天天看这些,不闷吗?不如我念诗给你听。”
不等曹丕回答,他便自顾自开口,声音清脆,念的是昔日在鄄城雪下随口作的短句。
曹丕静静听着,日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一时岁月静好,仿佛乱世从未到来。
次日铜雀台,旌旗猎猎,文武齐聚。
曹丕率先登台,赋作端庄沉稳,格局工整,挑不出半分错处。
曹操看罢,只淡淡颔首:“沉稳有度,甚好。”
轮到曹植,白衣登台,临风而立,不过片刻,便挥笔而就。
一篇《铜雀台赋》辞采飞扬,气象万千,全无刻意雕琢,却字字珠玑。
曹操拍案赞叹,恩宠之色毫不掩饰,一时之间,曹植风头无两。
阶下众人纷纷侧目,杨修、丁仪等人更是面露喜色。
曹丕立在一旁,面色平静,指尖却微微蜷缩。
他高兴弟弟才情绝世,又心疼他被推上风尖浪口,身不由己卷入纷争。
——
宴罢归府,夜色已深。
曹丕没有回自己院落,径直去了曹植住处。
他路过厨房,顺手让厨下温了一碗甜汤,端着进门。
屋内灯烛温暖,曹植正坐在案前,对着白天的赋稿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是曹丕,眼睛一亮:“阿兄。”
“还没歇息?”曹丕把甜汤放在他面前,“刚温的,喝了暖暖身子。”
曹植捧着汤碗,小口啜饮,鼻尖沾了一点甜腻,像幼时模样。
曹丕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
这一个细微动作,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他替子建擦去墨渍、拭去雪粒的日子。
“写得很好,父亲高兴,众人叹服。”曹丕先开口,打破沉默。
“可我不开心。”曹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们都看着我,好像我真的要抢什么一样。阿兄,我是不是不该写那么好?”
曹丕心头一酸,拉着他在榻边坐下。
屋内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子建,你记住。”曹丕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没有抢任何东西。你的诗文,你的性情,都是天生的,不必为此愧疚。”
“可是……”
“没有可是。”曹丕打断他,语气微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日后若有人拿此事说你,你不必理会,有我在,没人能为难你。”
曹植抬眼,望着兄长眼底的疲惫与坚定,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他的手臂:“阿兄,你最近好累,我都看见你夜里点灯到很晚。”
一句孩童般直白的话,戳中了曹丕所有隐忍的辛苦。
他每日在父亲面前谨言慎行,在臣僚之间周旋应对,夜里研读兵书政务至深夜,从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还好。”他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只要你好好的,便不累。”
“那我以后不写那么扎眼的文章了。”曹植小声道,“我只写给阿兄一个人看,好不好?别人想听,我都不给。”
曹丕心口一暖,酸涩漫上眼眶。
他想起当年在鄄城雪夜,他替年幼的子建暖手堆雪人,许诺护他一生安稳。
想起宛城噩耗传来,他在心中立誓,要替长兄护住这个纯粹干净的弟弟。
想起如今暗流汹涌,他步步为营,不过是想给子建留一方诗酒天地。
“好。”他轻轻应道,伸手将人揽得近了些,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只写给我看,便够了。”
曹植靠在他肩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安心地闭上眼:“阿兄身上,还是和从前一样,让人安心。”
曹丕沉默不语。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心,是用多少隐忍、筹谋、负重前行换来的。
他越来越像一个执掌权柄的曹家公子,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冷硬,可在面对曹植时,心底最软的一处,始终留给辕门风雪里那个追着他喊“阿兄”的孩童。
“子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曹植闷闷应了一声。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旁人说什么、挑什么……”曹丕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永远是你阿兄。”
曹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我也永远是阿兄的子建,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烛火摇曳,映着兄弟二人相依的身影。
仿佛又回到了兖州旧营,回到了鄄城小院,没有铜雀高台,没有嗣位纷争,没有朝堂刀光,只有手足相依,岁月温良。
只是……
曹丕心中清楚,这份温存,终究脆弱如纸。
铜雀台上的盛誉,已经将曹植推向了风口浪尖。
依附者接踵而来,猜忌悄然滋生,夺嫡暗流在高台之下汹涌翻滚。
他可以护他一时,却难护他一世。
他可以守住承诺,却挡不住世事无常,人心险恶。
曹植不知他心中翻涌,只拉着他的衣袖,小声央求:“阿兄今晚陪我睡好不好?我一个人,有点怕。”
曹丕心头一软,终是点头:“好。”
他替曹植铺好被褥,看着他躺好,又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曹植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直到呼吸渐渐平稳,才沉沉睡去。
曹丕坐在榻边,借着微弱灯火,静静看着他恬静的睡颜。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窗棂轻响。
他只愿这一夜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能多守一会儿,这个还未被世事染尘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