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养老院 第9章 ...
-
第9章 养老院
七点,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通常这个时候,李长悦已经开始享受夜晚,看动画片,看书,或者看比赛,而不是坐在活动教室,被一群吵吵嚷嚷的陌生人环绕。
她坐立难安,好像一个误闯家庭聚会的意外来客。
室内布置很随意,几张方桌对着摆成两排,社团成员相对而坐。她不理人,人也不理她。
各自就坐后,社长照例说了些欢迎加入和社团分工的话,然后便让大家自我介绍。
新老社员加起来不过二十多,比报名的人数少一大半还不止。每个人自报家门,包括李长悦,她很酷的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全场陷入几秒沉寂。
这时,有个男生缓缓举起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想问一下,昨天晚上跟我打电话的是谁。”
李长悦原本垂着眼,盯着桌子上残旧的污迹出神,手指间歇性地抠两下,缓解自己的无所适从。
听到男生说话,先是愣住,然后才抬起头。
跟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但不影响他们好奇地左顾右盼。
男生一直举着手,李长悦扫了两眼就锁定了,呦呵,兴师问罪来了。
她面不改色,但心中已设好防备。
怕倒是不怕,但一想到自己要成为场上的焦点,接受众人审视,就有些紧张。
她也举起手,针锋相对,“我。”
谁知那男生看到李长悦后,发出几声憨笑,傻乎乎地说:“我以为是个男的跟我说话呢。”
李长悦无言以对,不再回应,转头继续抠饬桌上的坑坑洼洼。她寻思自己的声音虽然偏中性,但也不至于像男的吧。
那个男生长相普通但不令人讨厌,中等偏上的身材只比李长悦冒出一个头顶,性格说不上大条还是自来熟,很快就跟社员们打成一片。名字吗···李长悦没有听他们的自我介绍,所以不知道他的名字。
最后,赵泊雪让大家安静,宣称话剧社要参与迎新晚会的表演,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李长悦脑子嗡嗡的,终于尘埃落定,她等待的社团活动、不得不参加的社团活动,于她而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长悦默默权衡,去台上丢人现眼两分钟是不是比提心吊胆地去确定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规定”更划算。
夜深人散,有些头也不回,有些仍在逗留。
赵泊雪问李长悦要不要报名,她别无他法,只好听天由命,“加我一个。”
表演人员当场就确定了,先由负责编剧的社员确定剧本,然后再排练。
李长悦和赵泊雪负责借教室,他会通知排练时间。
“解散解散。”
终于从社交链条上解脱的李长悦走得很急,那个男生从身后小跑追上来,“学姐,学姐。”
李长悦又紧绷起来,她不知道男生想干什么,打起十二分的戒备。
“加个联系方式吧。”
“有···手机号吧。”李长悦庆幸,还好他那天晚上打电话来,要不然还得当面拒绝。
“加个□□,你把□□号告诉我吧。”他说话温吞,既不着急也不胆怯。
“□□···呃,回去发你。”搪塞掉他,李长悦逃命似的跑走,狂奔下楼梯,生怕他再有事追上来。
回到宿舍,李长悦已经把刚才的事忘了,打开论坛阅读连载的灵异小说,又在搜索小说中她没听说过的猎奇事件时点进全是奇闻异事的网站。
“道西战争···黑色大丽花···怪兽档案···”李长悦滑动鼠标滚轮,一幅幅夸张模糊的图片,搭配生动仿佛宛然在目的文字。李长悦知道有很多故事都是假的,她觉得可惜。她曾经买过很多在街头报刊亭销售的,暗黄色劣质新闻纸印刷的三流小报,上面刊载的故事大同小异,真真假假抓人眼球。网络和纸张上的世界,离她的生活很远,她有时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无趣,但又不希望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发生在自己身边就不错,她可以做个有着完美视角的旁观者。
看完几千贴的连载,关掉网页。鼠标游移到工具栏,她看到右下角的企鹅图标亮着,便想起了那个男生。李长悦想,干脆假装忘记,之后再推三阻四让他自己放弃要联系方式。但鼠标却在点击“关机”‘前停了下来,以后肯定还要经常见面,既然没有深仇大恨,加好友也行,大不了再删了。
她拿起手机,男生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前几。
信息发送出去没一分钟,右下角闪动,同时响起了两声咳嗽,好友申请“汪浩哲”,她犹豫了一会儿,点了同意。
“别发消息,别发消息,别发消息。”李长悦念咒似的祈祷。
他的头像没有跳动,很快变成灰色。
“可以,上道。”李长悦终于放下心来,并对他不打扰别人的高素质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
从公交车站再走一段路,到达了一座大门紧闭的建筑前。两扇对开的包裹着铁皮的大门,其中一扇门上有个小门供人进出。李长悦紧紧挽着林原的手臂,仰望这座封闭式建筑,有种对未知世界的戒惧。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在前头带路。
从小门进来,便是方形中庭,院落规模不大,摆放了数张麻将桌,有几个老人正在玩。往上看,建筑高三层,每层的排布一模一样,带连通的方形回廊。建筑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采光不够,一股子暮色,跟李长悦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庭院里很安静,打牌的老头老太太们连出牌都没有太多余力。工作人员说,其他老人都在房间里,可以去陪他们聊天,或者陪他们打麻将。
大部队上楼后,众人十分默契地分散到各个房间,李长悦在林原身后亦步亦趋。工作人员向老人们介绍大学生来志愿服务,但他们既不意外也不惊喜,笑容慈祥和蔼,司空见惯。
房间里住了三个人,空间较大,南北通透。神奇的是大家几乎是立刻进入角色,顿时一片笑语欢颜,李长悦毛骨悚然。林原适应良好,跟操着方言普通话的老太太聊了起来。
而李长悦从踏入房间起,就如立针锥之上,她与养老院的住客素昧平生,她与除室友以外的同学半生不熟。格格不入的寥落和充满陌生气息的环境让她窒息,她看看门外,看看屋里,不知道要怎样逃。
恰巧刘文星和另外两个同学嫌屋里人太多,要去隔壁房间,她赶忙跟上。
隔壁双人间只有一个老大爷,年逾古稀,行动已经迟缓,无论是说话还是笑都很慢。她们进去的时候,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刚给他打了热水过来。
工作人员是个有点发福,个头不太高的中年女人,她嘱咐了学生们几句话,便出去了。李长悦除了在一旁保持微笑,什么好话也说不出来。
迟暮的笑容,让李长悦有种感同身受的难过。她的祖父母们离开的很早,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姥姥在末期因病痛而艰难起身的痛苦,虚弱的哀嚎是终结的注脚。棺材旁摆放多日的祭品腐烂的臭味,弥漫在灵堂之上。父亲总说她的奶奶最后是死在他的怀中,但奶奶去世的太早了,早到父亲还没遇见母亲。她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最后一面,多年之后的现在,她才思考是否是父母有意不让她直面死亡。
她看着老人慈祥的笑容,甚至怀疑他的听力是否还能正常运行。狭小的生活空间,不再自如的行为能力,李长悦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难以冷静自持。想到此,她在心中自嘲,猫哭耗子,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是啊···所以应当是兔死狐悲才对。
李长悦如坐针毡,神魂飘荡,开始左顾右盼。好在刚才那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大盆从门口经过,她赶紧追出去,问需不需要帮忙。女人正在清洗床单被罩,李长悦就一定要跟她去干活。
“我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李长悦走在女人身旁,想接过她手中的盆子。
她笑了,连说不用,“你讲普通话他们都听不懂的。”
去洗衣房的路上,李长悦往楼下看了一眼,王玉年已经坐上了牌桌,跟老牌友们谈笑风生。
洗衣房是个套间,外间两排柜子紧靠墙,柜子上面是几层置物架,下面是带门矮柜,放置已经洗好的衣物被单。里间是清洗室,几台洗衣机、烘干机,还有消毒池,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烘干机中也关着亟待脱水的一大团东西。窗子敞开,留一层纱窗通风,明亮整洁。女人从洗衣机中掏出一大团缠在一起的布料,往筐子里塞。李长悦想上手帮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工作人员,她嗯嗯呃呃,决定先叫姐。
“姐姐,这个池子能洗手吗?”李长悦指着消毒池旁边的小池子。
“可以可以。”
李长悦洗完手,就要去搬衣服筐。
姐姐拦住她,“我来我来。”
“两个人干活快,我力气很大的。”李长悦直接抬起,等着她带路。
上到天台,一半都立着晾衣绳,那些被单垂坠着,安静地像睡着了一样。
床单搭在绳子上,还需要用夹子夹住,绳子的高度也就比李长悦略高,姐姐还要踮脚,她就方便多了。
李长悦让姐姐给她传递,她来晾。
“你个子好高哦,有没有一米八?”姐姐笑眯眯的,慈爱地看着她。
“没有没有,就一米七四左右吧。”李长悦一边干活一边回答。
姐姐说她下去再搬一筐,让李长悦等着。
李长悦把剩下的全部晾完,姐姐还没上来。她从各色的布料中穿过,漫步至天台边缘。
养老院的楼层不高,向远处眺望,就被更高的建筑挡住视线。天台边缘的女墙很矮,李长悦越靠近,脚步越僵硬。她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了一眼,生理性恐高发出了让她远离危险的警报。
街道上,除了不同车辆不同发动机由远及近又远去的间歇轰鸣,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人声,没有鸟鸣。来自远方的风刮过,天台上所有的东西都开始错落地飘摆。她脸庞的碎发,她的衣摆,和她的心。
秋风,徒怅惘。
她往风去的方向看,崭新的摩登大楼、破旧的穷街陋巷、规整的民宅院落尽收眼底。这座城市很大,新的旧的和半新不旧的都是它持续扩张,不断向外蚕食的证明。他们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来到这儿,而在李长悦出生的地方,一座北方的小城市中,一个小时的车程,足以到达另一座城市了。
李长悦从未适应。
那些巨大的、耗时的、拥挤的、曲折的物质,总让她有种莫大的孤独感,孤独到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来到这个世界,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要发生什么她捉摸不定,她怀疑这具躯壳之中的灵魂,是随□□而生,还是借住的外来灵体。所有的一切似乎从未属于过自己。
为什么是我,而我又是谁。
她听到清晰的脚步和姐姐的喘息,顷刻间那些意念便消失。她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姐姐说这些晾完,暂时就没有了。
“你学什么的?”
“汉语言文学。”
“哦~是不是将来要当老师啊。”
“可以当老师,不过我不喜欢当老师,很麻烦。”李长悦实话实说。
俩人边说边下楼,比起他们刚来的时候,中庭变得十分喧闹,有一群陌生的年轻面孔刚从大门进入。
李长悦面无表情的俯瞰众生,楼下就像流水席一样,还真是,生意兴隆。
姐姐趴在栏杆上,“你看那桌的老太太。”
李长悦不知道她在说谁,“哪桌?”
“最中间那一桌,你同学旁边。”姐姐手指的正是王玉年那里,上家是个老太太,面对王玉年拙劣的牌技,露出慈祥而包容的微笑。
“人是斯斯文文的,每天打扮的很优雅,爱好文艺呀。”
“嗯?”李长悦等待下文。
“孩子出国,把她扔下了。”
感慨的话没能说出口,深吸一口气后变成了灰沉沉的长叹。
“刚才你待的屋子,那个老头,老伴儿死了以后孩子都不想管他,把他送到这。还有无儿无女的,反正什么样的人都有。”姐姐说着也有些慨叹。
李长悦说不上来什么感受,纠结夹杂着混沌的浊气塞满她的喉咙。
可她的家里,不也是这样吗?那些父亲只言片语中的事情,利益产生矛盾。她出生的太晚,不曾得见,也不曾被告知。连父亲都难以干涉,那跟自己说也没什么用。
但她总觉得世界的运行方式不该是这样的。她过于清楚“无常”和“殊途同归”是社会的自然规律,在为别人惋惜之时,她也身处这规律之中。姐姐说起他们不免同情怜悯,而李长悦看到了痛苦的具象化,她的大脑沉重麻木,充斥着血液梗阻的钝胀。
无法掌控的人生,是痛苦之源。
实践活动不会耗费太长时间,麻将过两圈,跟别的学生说过的话再跟另一个学生说一遍,基本就到点了。
李长悦去找林原,依旧挽着她的手臂。
团支书在即将结束的时刻招呼房间里的几个人合影,“林原,来拍照。”
没有点到自己,李长悦松开了手。但林原把她往身边拽了一下,“一起。”
于是她站在最边上的位置,脸颊带动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假笑。
他们腾出地方,门口的学生才往里进。
李长悦和林原在中庭等王玉年下桌,新来的团体中有几个男生打闹,背对着李长悦就撞了过来。李长悦倒退着想躲,但被身后的廊柱挡了一下,耽搁了两秒钟,等她再往旁边跨步,那人已经踩中了李长悦的脚。
她抬起手臂格挡,很是反感这种不分场合又影响别人的行为,所以格挡的同时,有意往前推了一把。
男生感受到阻力,转身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李长悦冷淡至极,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唐予纾,快走了。”
“哦哦。”男生回过头去追赶同学。
手机铃声响起,和震动的短促频率一阵阵传来。唐予纾看了眼来电显示,出了房间到走廊上僻静的地方接听。
“哥,怎么了?”
“明天不能赴约了,要去相亲。”
“又去?”唐予纾惊讶,“姨妈还没放弃啊。”
“跟我较劲呢,不过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祝你好运吧。”
“相亲结束我就回铸栖了,等下周我回来上课请你吃饭,想骑车的话钥匙在老地方。”
“ok!”唐予纾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