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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名字 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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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名字
黑暗,无边的黑暗。
而从那未知的深处,一缕意识如蜉蝣般飘来。随着它由远及近,黑暗的空间开始微弱的波动。很快,波动变成了强烈的挤压收缩,接着黑暗从中间分裂,白色的光亮强硬地将其驱散,黑暗消失不见。
这时李长悦才明白,是自己睁开了眼。
但她的视角很奇怪,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定格的画框,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移动自己的眼睛。而她的眼前,是一面呈流畅的圆弧形由一块块规整的黑色石块垒砌成墙,砖角圆润,镶嵌的严丝合缝。墙上是一张颜色鲜艳内容模糊的挂毯,挂毯下是风格华丽的西洋式家具。左边闪烁着珍珠光泽、花纹堆叠繁复的立柜;右边是核桃木、雕刻着茛苕叶小圆桌。在这个装饰古典、色彩错杂、宽敞明亮形同古堡的房间正中,是一个站立着的像雕塑般静止的瘦高男人。白色衬衫上没有任何花边纹样,他的头自然下垂,刘海遮住了眼睛,也几乎遮住了全部的脸。黑色西裤的腰身有些长,但他颀长的身材与贴合的剪裁相得益彰。膝盖以下,超出了她视线范围。
她突然明白了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她的眼睛,她的意识是存在的,但她的身体,不确定在不在。她像台被固定的摄像机,一切都在静止,除了她的意识,只剩意识。
事实上,李长悦应当是与男人面对面的,但她却没有意识以外的存在感。
当她意识到了这点,那个男人却走向了她。她无法移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不断靠近,毫无预警地伸出双手一推。可李长悦并未看到、也并未感觉到他触碰了自己,但自己却以一种缓慢的、慢镜头的方式向后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酒红色穹窿状的丝绒幔帐,米黄色泛着亮光的绸缎床单。男人没有再进入李长悦的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手,如同藤蔓从身体的下方一路轻柔地抚摸,直到他摸上自己的脖子,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双手包裹着纤细的颈项温柔缠绕,手掌尽情地感受颈项中的脉动和削薄的皮肤。李长悦情不自禁地随着他霸道的侵占而仰起头,让出了自己脆弱的领地。她向未知的危险完全敞开,暴露无余。
躯体的反应在她享受被强制按倒的那一刻突然复苏,敏感的脖颈不能接受一丁点儿除自己以外的□□接触。
很痒,难以忍受的痒。不是在梦中吗?为何触感如此真实,难道真的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猛地挣扎,诈尸一般爆开双眼。而眼前,是安静的笼罩着自己的白色蚊帐。她摸了摸脖子,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真的是梦···太过真实的梦。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李长悦有点羞耻。
梦里的男的还那么像···
李长悦紧闭双眼,反思道一定是自己里番看多了。
速写本在桌上摊开,为了不让焦虑扩大化,她决定按照李谒殊的要求,先笔绘。
铅笔和数位笔的感觉很不一样,李长悦认为自己也是old school,更喜欢纸张和笔给她的安全感。自动铅笔“咔嗒咔嗒”的弹动声,驱散着她思绪中的灰雾。幸好是大课,不会惹眼。
陈哲犀起了个大早,骑行到D大找好友舒然。
再从东门离开去看韩羽徊。
她按照某种节奏像对暗号似的拍了几下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从里向外把门打开。
韩羽徊上身黑色无袖T,下身黑色运动裤,摘下了一只拳击手套夹在另一侧的手肘,手上还缠着拳击绷带。整个人像淋过雨一样,小麦色皮肤上泛着一层水光,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过直挺的鼻梁,流过眉骨淌进眼里,刺痛让他眯起眼睛。他的手臂结实强壮又漂亮,肌肉的运动状态有种蓬勃的生机。他重新戴上手套,用嘴巴咬住粘扣将手腕缠紧。
客厅的电视上播放着动画片,旁边立着拳击袋。
陈哲犀稀奇,“从哪个犄角旮旯把你这些小垃圾又挖出来了。”
“嘿嘿。”韩羽徊笑笑,“赶紧练啊,等着回去大干一场。”
“我刚才跟你舒然阿姨聊天,舒易明年结婚。”
“哦。”
“没什么想法?”
沙袋被打得噼啪作响,韩羽徊莫名,“她结她的,关我什么事。”
“你的小伙伴一个个的可都结婚了,就剩你了。”
“你们不应该关心国家大事吗?我这芝麻绿豆也能劳烦您登门啊。”
“别人都成家立业了你呢?”陈哲犀掀开沙发防尘布,看看还算干净。
韩羽徊满不在乎,“成家立业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那你成一个看看。”
“没兴趣。”
“别人都能就你不能?”
“不能。”
“你不结婚你先谈着行不行?”
“不行。”
又臭又硬,真是费劲。
“你之前跟谭丽晴相处的那么好,为什么分手?”
“首先,从来就没有‘好’过,单纯是为了应付你们。”韩羽徊很排斥,“其次,已经过去很久,不要再提。”
“那是谁的问题?”
“我,是我,是我要结束。”
“所以为什么要分手?对我们来说也很突然啊。”陈哲犀声音陡然拔高。
“我先纠正一下,我只是和她接触了一两周并没有正式交往,所以不存在‘分手’这个说法。而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只是不想你们···”说起这段相亲往事,韩羽徊心情很复杂,但更多地是对自己不够坚定的厌恶。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会妥协了。”他对着沙袋梆梆又重锤了两拳。
陈哲犀闻言略有遗憾,“多好的姑娘,现在过年过节还记着我。”
“你是不是没发现她对你的兴趣比对我大多了。”韩羽徊一半玩笑一半认真。
“这叫什么话。”
“那你多帮帮忙咯,帮她尽快高升一步。”
“你真是活该单身。”
“我确实活该,但是妈妈,你现在为什么只跟我聊这个?我们之间难道已经没有别的话题了吗?为什么不再邀请我一起爬山了?我知道你找了小雪阿姨去,她以前从不爬山的。”
“我有我的朋友,你有你的朋友。”陈哲犀界限分明,“当然如果你的朋友们没时间,那你应该去找新朋友。”
“我三十岁了,已经过了热衷于交朋友的阶段了。”
“28!28!”陈哲犀抽了他两巴掌,“不要总是给我摆出这副死样子。顺便说一下,我买了新睡袋和新帐篷,假期和老韩去徒步。”
“No!!!!!妈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可以接收我的旧帐篷。”
“不!!!”
他双膝跪地,抱着陈哲犀的腿,被陈哲犀踹开。
她把手里的袋子扔到韩羽徊的怀中。
“你舒然阿姨让我给你带的资料。”
“哇哦,谢谢阿姨,谢谢妈妈。”
“你舒然阿姨介绍了个姑娘,你去见见。”
“是我得到这些资料的代价吗?那我不要了,你还给她。”
“韩羽徊你真是···人家要不是关心,才懒得搭理你。”陈哲犀忍不住发火,“上次你说忙着写报告没空,这次你必须去。”
“不去,我周末有讲座。”
“两天都有讲座?”陈哲犀语气严厉,紧追不放。
“······讲座结束我就回铸栖了。”
“见面之后再回,就这样。”她以一种不得违抗的威严,盖棺论定。
韩羽徊实属无奈,叹了口气,“如果这次回去真打起来了,抽空去局子里捞我。”
“那你最好打赢,别让我去捞猪头。”
来学生会面试的新生们,都有着李谒殊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天真和积极。不需要她做什么,和其他副部长一起待在后排专心地写作。写她不久后要在同人活动上售卖的中短篇合集,也是李长悦正帮她绘制封面和插图的东西。
从旁边推来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方形碎片到她的笔迹轨道上,纬线上画了经线,在正中间的经纬交点处已经涂上了一个实心圆。她瞥了一眼,在实心圆的旁边画了一个空心圆,把纸片退推了回去。一个回合的对弈结束,一张新碎片又推过来。李谒殊没空陪乔鹤打发时间,手指隐忍地在桌上敲击了几下,没收了纸片,悄声制止,“打住。”
面试结束,李谒殊三两下收起全部工具,赶往下一场会面。
刚出教室,就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
“好巧。”
两人同时开口,李谒殊疑惑。
“又见面了。”男生微笑得很克制。
李谒殊莫名其妙,“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我们在东门见过的。”
“我室友,周樆啊。”乔鹤慢悠悠地从教室里走出来。
李谒殊只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好。”
乔鹤提起,“你们应该很早就见过。”
“抱歉,我没有这段记忆。”李谒殊没空跟他们追忆往昔。
周樆解释,“大一,理工大,足球比赛。”
“大一理工大?”李谒殊还真有点残存的记忆,但不是关于周樆。
那时,李谒殊因为李长悦喜欢足球的缘故,也开始懵懵懂懂地看球。恰巧当时随D大校队打杂的“小助理”——现体育部副部长乔鹤有事,便请求李谒殊帮忙。那是李谒殊第一次看现场,看得昏昏欲睡,她不懂20个人追一个球的运动有趣在哪儿。
最终D大赢下了比赛,但理工大有人输不起,出言不逊。李谒殊没忍住,当场跟那人飙方言,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比赛赢了,素质没了。
除此之外,她完全不记得。
但周樆还记得。
坐车返校时,李谒殊点名。
“周···樆(lí)?”
“到!”
“名字很独特嘛。”李谒殊说者无意。
五月篮球赛,他也在场。
“其实我要向你道歉。”
李谒殊仍想不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需要他道歉的纠葛。
“篮球赛的时候,你被绊倒,我本想拉住你的,但是你力气太大了,我好像抓破了你的手。”
“原来是你!?”倒不是李谒殊记得他,而是球场上乱成一团的众人都冷静下来后,十分担心李谒殊的李长悦发现她的手臂上,多了三条长长的平行的红色抓痕,但李谒殊浑然无识,不知道是谁的杰作。“不过陈年旧事了。”李谒殊的意思是,无需挂怀,不必打扰。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生,高个,不过比李长悦高不了多少,白白净净,瞳仁也是黑白分明,亮晶晶的看起来毫无杂念,声音柔软。几撮薄薄的刘海搭在额前,浅浅的遮住眉毛,清爽帅气,笑容里带着点羞涩,脸颊上还有酒窝。最独特的是,他一边是断眉,接近眉尾处,有道顺着眉毛延伸的方向斜切下去的短小疤痕,显得他又乖又野。
但李谒殊该走了,“那个我···”
周樆发出邀请,“十月份有比赛,你来看吗?”
当然不会看啊,李谒殊心想,但她很礼貌,“好啊,如果时间允许就去看。院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拜拜。”说完迅疾转身。
丁老师迁就她的时间,把和文学院的碰头会安排在学生会面试之后。李谒殊到达历院小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与韩羽徊先碰了个对头。
李谒殊惊讶,居然是那晚的陌生健身男···
又是通身黑色装扮,肩宽腿长比周樆更高更壮,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遮天蔽日的笼罩感,两相对比,成熟的气质更胜周樆一筹。
目光柔和,有种与生俱来的好教养。
韩羽徊十分绅士,请她先进,李谒殊微笑致意。
会议室空荡荡,只丁老师一个,见二人到来,又是一番介绍。
“历史专业的班长,李谒殊。”
李谒殊在一旁补充道,“拜谒的谒,文殊菩萨的殊。”
“你好。”他的声音随性轻扬,笑容却客气疏离。
“省考古研究所韩羽徊,这学期帮赵老师代课。”
怪不得没见过,袁啸桐真是天真。
俩人像丁老师的左膀右臂,各自落座。
“韩老师你哪里人?”李谒殊开始寒暄。
“本地人。”
“我也是,韩老师,你有一米九吧。”
“没有,189。”
她将信息输入大脑,不得不说,韩羽徊的外形配置挺二次元的。
她刚想进一步询问,被丁老师打断,“方案呢宝贝儿。”
“在这儿。”她把打印好的方案分给他们。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的女性。
丁老师上前迎接,“蒋老师。”
蒋老师个头不高,但身姿挺拔,温文尔雅,跟丁老师握手,然后介绍身旁的人,“文学院的辅导员,罗老师。”
二人对面落座,李谒殊及时把方案递到她们面前。
众人审着方案条目,李谒殊则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
丁老师先开口,“各位有什么意见。”
韩羽徊看完之后并无异议,“我没意见,完全配合。”
文学院的老师似是沉吟不决,“舞台呈现上,你有没有去实地查看过,按照参赛人数,会不会局促。”
“看过,历院的多功能报告厅舞台形状为梯形,面积是15平方米,台口宽6米,内宽4米,进深3米。学生共12人两人一组,分坐舞台两侧各一排三组,斜对观众席,桌子用稍宽一点的单桌,舞台中间留给主持人,空间上没问题。灯光调度上,已经跟我们电工师傅越好时间提前调整,视觉上没问题。报告厅座位是阶梯型,不会遮挡视野。”李谒殊说得很全面。
蒋老师声音柔美,笑容和蔼,“我看到摄影、摄像,还联系了记者团和广播站。”
“对,包括活动通知和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发布。”
“事无巨细,我暂时没有意见。”蒋老师颔首。
李谒殊放下心来,她原以为文学院的人不好沟通。
而始终沉默不语的文学院辅导员说了从她到这儿来的第一句话,“辛苦你们了,当然,本来是不用的。”
她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
那一瞬间,李谒殊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因错愕而僵了一下,随即怒火腾空而起。
认真走过场的韩羽徊也有些微妙的不爽,不管她出于什么心理阴阳怪调,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莫名其妙地又来打嘴巴官司意欲何为。
不过作为外人,他看了眼丁老师,保持沉默。
丁老师笑得爽朗,“不至于,小活动而已,况且我们的胜利是实打实的,不用精神胜利。既然罗老师也没意见,今天就先结束吧。”说完,起身送客。
李谒殊紧随其后,矗立在她身旁,像个警卫员。
而韩羽徊不曾移动,他一手握拳置于桌上,缓慢而轻柔的敲击着,略带挑衅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松弛地靠进椅背,另一只手自然下垂搭在腿上。目光沉静地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像训练有素的守卫,作为坚固的最后防线。
倍受牵连的当属蒋老师,她招谁惹谁了?屁大个事,提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小意见,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尽快了结减少麻烦,怎么会找了个搅屎棍来。
“行,有问题及时沟通。”蒋老师脚不点地。
李谒殊在后面锁上门,跟丁老师和韩羽徊念叨,“那个罗老师,真是。”
“她什么而情况?”韩羽徊不清楚。
“说不上来,有点不正常的感觉。我朋友当时为了救我,把围在外面的文学院学生都扯飞了,罗老师对她意见很大,就差没说她是叛徒了。”
韩羽徊皱眉。
丁老师难以置信,“至于吗。”
李谒殊气呼呼的,“就是说啊,她难过了好久。”
“你朋友叫什么?”韩羽徊假装不经意地问。
“李——”她戛然而止。
她觉得自己不该越俎代庖。虽然那晚他们在一起很久,但并不代表着会发展什么。况且,她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名字也是很私人的。
韩羽徊等待着她的回答,却见她欲言又止,不像遗忘倒像在纠结。
他明白,于是温柔地解围,“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吧。”
“好···”
“你们以前是同学?”韩羽徊好奇这两个不同院系的人,怎么成为的朋友。
“不,我们是在动漫社认识的。”
“动漫社···”
“对。”
事情暂告一段落,三人要去各自忙碌。
李谒殊不忘叮嘱:“韩老师,题目出简单点。”
韩羽徊微笑,“放心,不为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