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礼物 第6章 ...
-
第6章 礼物
又是一个从混沌中苏醒的早晨,干涩胀痛的双眼睁开又紧闭。
网文这玩意儿是谁研究出来的呢,怎么这么好看。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又没了动静。
“快起床快起床!”室友们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
她收拾妥当仍神志不清,拿起从社团学姐那里继承来的哑铃,强行振奋精神。
“你真不怕死啊,天天都这么晚。”即便王玉年偶尔会长时间打游戏,但跟李长悦比起来,都算养生了。
她倚靠着林原,从寝室睡到教室,直到上课铃打响,老师开始讲话,林原得使劲推她,才让她泛着困意、萎靡不振的双眼涣散地抬起来,脸上还出现一块被手臂硌出的红色印记。
古代汉语是新学期开的新课程,老师也是新的。
她没有什么期待,这老师看起来温温吞吞,她以为又是一门和文学理论一样无聊的课。
他风格很 old school,既不用 PPT,也没讲义,拿着本教材就来了。他在黑板上写了“杨洲”和一串电话号码,“我的名字和我的电话,有什么问题或者疑惑可以找我。”
字迹一看就是练过的,行楷的笔触,流畅但隐去了很多笔锋,李长悦看着很舒服。
声音如和风吹拂轻纱,不清亮但胜在温柔。
足够引起李长悦的兴致,倦意退却七分。
杨洲看起来四十多岁,至少一米八,圆寸头,方圆脸,五官也是柔和的,皮肤大概是天生的黑,但没有到黢黑的程度,银框眼镜,蓝色衬衫,通身散发着教师的斯文和蔼,外加长者的慈祥包容。
讲起课来不急不缓,游刃有余,不像有的老师打鸡血似的高声狂词,也不像有的老师喝凉水似的苍白滥调。
李长悦不由得单手托腮,开始审视他的讲课水平。
“语言是不是人类的一种先天能力?根据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以区分当代语言学研究的两大流派——生成语言学派和认知语言学派。”
“古汉语是指古汉族人民所使用的语言,一般可以把古汉语的发展分为上古、中古、近古、现代四个时期。”
“语言的发展,语言和思维……”李长悦课前连书都没翻过,听课跟听讲座没区别。
“刻画符号是文字吗?”杨老师抛出问题。
但并没有人回答,除了李长悦,安静的空间里只响起了她一个人平淡却拖得很长的的声音,“是····”
李长悦自己也吓了一跳,为什么只有自己在回答,甚至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她根本不知道正确答案,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能混在杂音中发表意见,一时间羞怯难当,头埋得很低。
于是杨老师让她具体谈谈,李长悦心跳突然加快,有点紧张,有点退缩。老师还是温柔地笑着鼓励她,“没事,随便说。”
李长悦这才慢腾腾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呃···我就是觉得如果甲骨文在出现和使用的时候已经是一套成熟的符号,有了成熟的使用体系的话,在它之前应该有一段还不成熟的发展时期,或许刻画符号就是不成熟的文字呢。”
整个过程中,杨老师都对她抱以温柔的、肯定的眼神,在她回答完毕后还赞赏地点点头。李长悦始终关注着他的表情,虽然不敢直勾勾地盯着,但她发现杨老师的神色没有一丁点变化,终于安心地落座。
这些问题都模棱两可,因为古早的文字演变并没有确切且完整的证据链,李长悦说的大概也不能算错。
心跳仍如擂鼓,她强撑着表现出平静的样子,等这个环节结束,绷紧的嘴角才松弛下来。
下课铃响起,杨老师不拖堂,合上书就走。
李长悦还有一点小问题,她很想问又胆怯,杨老师马上要走出教室,她慌乱间鼓起勇气,磕磕绊绊地从桌后快步赶上,“杨老师。”
杨洲止步,回头。
李长悦很紧张,她尽量不让自己的颤抖太过明显,“老师我想知道,这些文字符号的载体,陶器、甲骨、青铜器,我能到哪里看看实物。”
“博物馆,最直观。”
“哪···个博物馆?”
“你可以先去D省博物馆,免费开放的。哦,带上身份证。”
“那所有的青铜器上都有铭文吗?”李长悦说着说着有点难为情,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弱智了,尤其显得自己很无知。
不过杨洲依然耐心,“不是的,青铜器种类很多的,水器酒器乐器兵器不一而论,有没有铭文主要跟铸造它们的人有关,有些器物会铸刻铸造信息和器物主人的信息,有些会记录一些历史事件,只有小部分青铜器有铸刻铭文,极为珍贵。”
“所以识别出这些文字是不是就能判断史书上记载的是真是假?”李长悦突然想到。
杨洲欣然微笑,“对,甲骨文和铭文都属于记录当时社会生活的第一手资料,尤其是对追迹三代之历史至关重要,想了解的话可以找些考古发掘报告看看。”
李长悦没打算问得太深入,解答了疑惑就到此为止,“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礼貌道别后,李长悦若有所思地踱步到座位,“考古···报告。”
课间的走廊上熙熙攘攘,不同音色、不同语调甚至鞋子与地板摩擦出的尖锐异响狂风暴雨般遮蔽了手机彼端的声音。
李谒殊一手听着电话,一手捂着耳朵,“所以丁老师,我的方案问题很大吗?”她和室友陆续进入教室,径直走上讲台打开电脑和投影,然后回到座位。
丁老师爽快直接,“我一开始没讲清楚,你要按照整个活动流程,出一个比较全面的方案。现在只有比赛的部分,你把其他的补上。”
“您的意思是,要把地点、人员、宣传、比赛、颁奖全部包含在内,从头到尾策划一遍?”李谒殊全神贯注地确认她的意思。
“对。”
“欧?”李谒殊眼睛一亮,心中暗喜,“等于说我全权负责了?”
“你全权负责,相信你宝贝儿。”
“好的好的,那我们是不是得跟文学院对接一下?”李谒殊顿时充满干劲儿。
“你先写,我去联系,具体时间再通知。”
“OK丁老师。”
李谒殊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室友突然拍她肩膀,手指在脸侧幅度极小的动了动,示意她往前看。
崔映然手里提着好几个一模一样、跟手掌差不多大的礼品袋,挨个分发给班上的同学。
“她说出国玩了一趟,给大家带了小礼物。”同桌跟她咬耳朵。
李谒殊满不在乎翻了个白眼,“收买人心。”
她懒得搭理,掏出本漫画,趁上课前赶紧看两眼。
“小班长。”崔映然的目光居高临下,倨傲却也柔和,言笑自若还带点偏要招惹。
李谒殊抬抬眼皮,“干嘛?”
崔映然伸手递出礼品袋,李谒殊立刻向后躲开,仿佛她是什么毒蛇猛兽,要刻意远离,“我不需要,你给别人吧。”
李长悦不接,崔映然也不在意,只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个被没有杀伤力又张牙舞爪的小动物可爱到的微笑。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你。”她把袋子放到李谒殊的桌上,继续往后走。
李谒殊无语中泛起一阵恶寒,浑身刺挠地狂抓自己的脑袋,“崔映然!”
闻声回头的崔映然黑色长发在空中散开,飘动着完美弧线,拂过饱满流畅的脸颊,扫在衬衣前襟的蝴蝶结上,如涟漪微动,惊起的飞鸟掠过了李谒殊的心弦。
李谒殊眼前幻灯片似的浮现一个个动画片里的女主角,甜美的、可爱的、冷酷的、邪恶的,最后清晰的定格在崔映然那双漆黑如夜,充溢着疑惑、挑弄但还纯良的双眸,似乎在问李谒殊,“还有什么事”。
李谒殊被她的长发撩的忘了词,“哼!”转回身趴到桌子上,注视着眼前乖乖等待她接受的东西,无声地吐槽,“神经病。”
礼物裹着一层包装纸,同桌已经拆开了。
“什么东西啊?”李谒殊凑过去。
“巧克力。”
她看看另一边的同桌,“也是巧克力。”
“无聊。”她拿起礼品袋丢进包里。
李长悦接到李谒殊电话时,正在速写本上草绘自己突发奇想的灵感。
她不想被打断,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歪着脖子夹着手机,心不在焉。
“东门麻辣烫,来不?”
她似乎没听见,笔尖下,灰色线条慢慢幻化成人形。
“说话啊,喂,你在听吗?”李谒殊音量越来越高。
“不了吧,正画图。”李长悦不假思索。
话一出口,李长悦便是一怔,连忙解释,“我是说我现在难得有灵感,先紧着给你画图,不是不想跟你去。”
“那你不吃晚饭了吗?”
想吃,但更想把所有的灵感都画完,再与李谒殊见面。
“嗯·····”李长悦拿不定主意,“怎么说呢,该干的事儿没干完,我有点不想动你明白吧,就是这个事儿干不完我没法跳过去,去干下一件事儿。”
言语和思绪一样苍白,撕裂成一个个孤岛般的断点。
“你能带着画来吗,我想看看。”
“嗯···也行,刚好你决定一下哪个方案合适。”
李长悦出了东门,刚过完马路,就听到一阵低吼的发动机轰鸣。那轰鸣声平稳地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由远及近。随着一台亮黑与荧光绿配色的摩托车从街道中驶出,强劲的彷佛低空飞行的声波爆炸一般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动感的车身线条堪称华丽,厚重的躯壳和灵动带有攻击性的外形,如同一头机械猛兽,更像科幻动画里的主角坐骑,从李长悦面前飞驰而过。
驾驶员戴着黑色的全盔,穿着黑白色的骑行服,像真的驾驭着狂奔的猛兽那样压低着身体,呼啸着进入大路,很快在车流中没了踪影。她目不转睛,直到发动机的音浪渐渐平息。
“真好啊····”李长悦很羡慕。
真潇洒,真自由。
还未入夜,小摊子人不多。
李谒殊帮她点好的餐已经上桌,她相对而坐,递交速写本。
一个翻本,一个翻菜。
“画的这么好。”李谒殊念念有词。
“这也叫好?”李长悦对她的审美产生了怀疑,“大姐,这是草图啊,形体什么的都不讲究的。”
“大姐,你要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李谒殊对她妄自菲薄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已经超出我的期待了,现在你把我想要的元素组合起来就行了。”她看得仔细,“李长悦,你要不要试着画漫画。”
“嗯···没什么兴趣,而且我也不知道画什么。”
“这个没法给你建议了,我也写不出长篇故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长悦很兴奋。
“什么?”李谒殊放下速写本,拿起筷子。
“你觉得机车怎么样?”
“你也看见刚才那个摩托佬了?”
“好帅!”
“好吵。”
“切。”
“对了,这个给你。”李谒殊突然想起什么,拿起一直在桌上的礼品袋递给李长悦。
李长悦不明,“什么玩意儿?”袋中是一个长方形包装盒,她在几行英文字母中没找到关键词,品牌名字倒是隐约辨认出来。
“香水。”
“香水?哪儿来的?”李长悦兴趣不大,翻看着包装没有拆。
“你指定想不到。”
“袁啸桐送的?”李长悦第一反应。
“啧,提他干嘛。崔映然。”
“哈?!哈?!”李长悦震惊地拿起香水看了又看,“有冤有仇的,送你这个?”
“没办法,姐有点小魅力很正常。”
李长悦十分好奇,“能不能看看?”
李谒殊直接拆开,“我搜了,还挺贵的。不过我不用,送你了。”
“别,我也不用,给你妈用吧。”
“我妈上班怎么用?一进教室,人形空气清新剂来了。别光看,喷一下,闻闻什么味道。”
李长悦摘了瓶盖,喷嘴对着天空,手指摁在喷头上,轻轻用力,喷头却没有陷下去。
“耶?”她以为是自己没使劲,又加重了力量,“按不动?啥意思?”
“不会吧。”李谒殊用纸巾擦擦手,“我看。”
李谒殊试了试,喷头像跟瓶身焊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
李长悦又拿过来,把喷头拧了拧,特意转向身后,像拿着爆破遥控似的,孤注一掷猛得按下去。
“嗤——”强力的圆锥形水雾喷向半空。
“嚯!”全部喷在了一个恰巧路过的男生身上。
“wow!”李长悦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从裤子兜里掏包纸巾,“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喷的香水,不是奇怪的东西。”
男生笑着婉拒,“没事,挺香的,不用擦了。”
“乔鹤。”李谒殊认识他。
“妈呀,李谒殊。”
李长悦莫名听出了些娇俏的意味,但见此状,她安心地不再出声,等待他们social。
“学生会体育部副部长,乔鹤。”李谒殊介绍道,“我朋友,文学院李长悦。”
乔鹤则随着李长悦的目光转向李谒殊时,不动声色地上下一扫,黑色宽松T恤,黑色宽松的运动裤,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连发绳都是黑色的,不施粉黛,中性的风格很适合她。刻意抿起的嘴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也是不愿开口的意思。
“这就是你的李长悦?”
“嗯哼。”
李长悦不明所以,“别搞得我好像名声在外一样。”
出于对李谒殊这个中间人的尊重,李长悦友善地向她的朋友致意,“你好。”
与乔鹤同行的男生也在此时自我介绍,“我是乔鹤的室友,周樆。”
他几乎是完全面对着李谒殊说话,李长悦觉得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己。
不过都与她无关,她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蹑手蹑脚地坐下,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少顷,然后转头继续吃饭。
乔鹤端庄且极友善的询问,似乎天生就这么细腻,“同学,香水什么牌子的?什么香型啊?”
“啊?”李长悦爱莫能助,茫然地看向李谒殊。
李谒殊也不懂,“不知道啊,全洋文,你看看。”
乔鹤端详完瓶身,在手腕处喷了一下,“挺贵的呢,再给我来一下。”
“来两下也行。”李谒殊十分大气。
“送我吧。”
“那不行。”
他们寒暄了几句,互相道别。
李长悦也在进食间隙说了句“拜拜”。
走出几步,周樆悄然转回头,似乎还心存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