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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图书馆 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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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图书馆
招新第二日,等李长悦醒来,只剩自己还在床上。
寝室里回荡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没E没闪”“20秒”等一连串她听不懂的游戏语音。
李长悦像一摊蛞蝓似的从梯子上滑下来,发现寝室里只剩王玉年。
打开电脑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但她并不是为了做什么。
换上衣服洗脸刷牙,背上笔袋和速写本,出门前跟王玉年报备,“我去图书馆了。”
王玉年玩游戏的时候,头不自觉地往前伸得很长,她用方言和队友交流,抑扬顿挫机关枪似的。等她迅速“点评”完队友在团战中的弱智操作,马上摘下一只耳机,向李长悦表示自己听到了。
她走到小广场,特意背对着招新摊位,快步上了图书馆的大阶梯。
D大图书馆有一部分人文社科类书籍在地下一层,算是半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开了狭长的窗户,自然采光可以忽略不计,层高也矮,排排书架几乎连在一起,横贯房间,相比楼上的宽阔明亮,地下一层压抑的多。
李长悦徘徊在书架之间大致浏览了一遍,她的目的不太明确。当她经过历史类区域时,脑海中即兴地冒出个念头——自己是否要提前准备知识竞赛。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她明白了心中蠢蠢欲动的焦躁,是本能先洞悉到了不好的预感。就像风湿的膝盖,会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阴雨。
通史、专著、论文,她一排排的走,一本本的拿。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岔开,整整齐齐的大开本图册让她走不动道。“建筑构件···金器···传统服饰···”手拂过书脊,抽出几本她正缺少的画图素材。
负一层安静人少,正合她意,房间最里面有一小片空地,她搬着书走到角落,席地而坐。
韩羽徊短暂的休息时间非常紧张,除了备课,他仍要继续工作,编写发掘简报,以及查阅文献撰写论文。午夜之后,他用游戏和书法缓解压力。
不知不觉,他穿过一排排的书架,慢慢走进房间深处。
他在倒数第二排的书架上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弯下腰,仔细看着书名,修长的手指落在书脊顶端,轻轻往外一勾。
大16开的高度和数千年文化底蕴的厚度在书架上留下了缝隙,让韩羽徊看到了靠墙而坐认真看书的李长悦。
突兀的、意外的、宿命的,如同历史时空中辗转散乱看似无关实则必然发生的巧合,糅合成他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他成为了一颗被捕捉的卫星,在自己未察觉的时候。
李长悦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摊开在地板上,对照着图册趴在地上临摹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会否难看或难受。
翻页的间歇,她直起身左右摇动脖子,空洞地看向前方。藏在书架后的韩羽徊像渴望得到美杜莎的注视,一动不动地想要对上李长悦的双眼。瞬息间李长悦又低下头去,短暂到李长悦不曾注意到他,更别论赐予他停留。
直到李长悦的腰无法再承受冷硬的地板,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带着要借走的书起身。
她走向墙边留存的仅一人宽的过道,透过书架看到有个女生踮着脚拼命地向上伸手,但指尖只能堪堪碰到书脊,她想都没想直接拐了过去。
韩羽徊发现人不见了时,心跳空了一拍,他略显慌张的左顾右盼,看到李长悦已经在过道,才安下心来目送她离开,却不曾想她出其不意地转了个弯,走进了自己所在的这排书架间。视觉动线让韩羽徊也看到了离他一步之近,正在努力的女生,于是他也条件反射的去帮忙。
“我帮你拿。”李长悦先碰到了书,韩羽徊慢了一步,他的手覆上了李长悦的手背。李长悦像沾到脏东西一样,迅速地缩回了手。
怀里的书随着动作的幅度失去平衡,最上面的图册斜向下滑动。
“小心。”韩羽徊赶上前一手按住了图册,一手托住了底。
李长悦看到那只能覆盖大半封面的手时,呼吸好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大而厚实的手掌,手指粗长有力。
“谢、谢谢。”声音有些颤抖。
十分尴尬,没想到还有第三个人,还是个男的。她开始不自在,选择了无视,低头问女生,“呃,是红色封皮吗?”
“是的~”女生仰望出手相助的李长悦,眼前一亮。黑T,浅蓝牛仔裤,单马尾整洁大方,休闲又帅气。
李长悦踮起脚,帮她取下。
“谢谢你~”女生笑容甜美娇憨,彷佛一碗冰冽的琼浆玉液,清心洗髓,治愈了李长悦褴褛的神经。
这种举手之劳,李长悦没什么客套话能讲,只小声回了三个字,“不客气。”但女生的明媚开朗,给了她一些好心情。
此时,安静而狭窄的空间里,韩羽徊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样子。她今天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的意见,眉目疏朗,阴郁不再。她的眼尾向外延伸出一道窝,左眼角下有颗小痣。韩羽徊喜欢她的眼神,平静,不带任何审视和情感,但坚定。黑框眼镜增添了几分理性与克制,不见锋芒。窄下巴,端正清秀。匀称的薄唇,嘴角与唇峰连成了山的弧度,仍然倔强。没了喧闹的杂音,李长悦温柔而低沉的话语格外动听。面对陌生人她害羞地勾起嘴角,浅浅的笑意,泄露了被她掩藏的调皮和阳光,与她面无表情时的冷酷迥然不同。她高挑挺拔,肩膀平直,看起来十分可靠。
李长悦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跟韩羽徊做任何动作和语言上的交流。凌乱的余光,瞟到那人剑眉星眼,瞟到那人笑盈盈的释放着友善的信号,散发着她不具备的自信,也瞟到他有些眼熟。可她不愿与陌生人过多停留,随即离开。
韩羽徊望着李长悦的背影,忽觉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如此奇妙。是谁决定呢?是谁用无形的链条,将他们锁在同一时空。如果人生和世界都是一场游戏,那么这次相遇是不是预示着,她和他是共同被召唤的呢?
“天意”和“注定”像精神分裂出的另一人格的呓语,密密麻麻地盘旋在韩羽徊的脑子里。
走到图书馆门口,李长悦小心翼翼的站在玻璃门最侧面,既不被进进出出的学生所注意,也便于她偷窥广场上的动向。
花里胡哨的道具撤走大半,遮阳棚不复整齐,好似等一阵风吹来就荡然无存的白色灰烬。还在留守的人完全不拘小节地坐在桌子上惬意地聊天,
渴望安静与渴望融入总会在莫名的时间产生冲突,像两个人格在打架。
结果是,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徐时让出了点位置,她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待不下去,“把报名表给我吧,我先回去了。”
韩羽徊回到办公室,江簋也在。
而彭瑞的电话如影随形,他很关心韩羽徊的情绪。
看来在回工地前,电话是不会停的。
“小羽,今天感觉怎么样啊?”彭瑞吊儿郎当,声音放得又轻又低,逗小孩儿似的。
“挺好的。”韩羽徊笑得灿烂。
“哟?听起来有好事啊。”
“就是休息的挺好的。”
“还以为你找到女朋友了。”彭瑞打趣道。
“没有,不上班心情就好啊。”
“那你回来,让我也请几天假。”
“好啊,晚上跟我爸妈聊一下就回。”
“不着急不着急,瑞哥开玩笑呢。没人催,就不用管,该放假放假,该休息休息。”
“想回去了,在哪儿都是工作。”
“干考古就需要爱岗敬业的精神,风里雨里工地等你~”
韩羽徊挂断电话,礼貌问询,“江老师,能不能蹭个车?”
江簋疑惑,从历院办公楼到他东门外的家即便不是直线距离,也没到需要开车的地步。但既然韩羽徊提出来了,那肯定有不得不蹭车的理由,“把你送到东门?”
韩羽徊连忙解释,“去我爸妈家,带我一程。”
江簋明了,“没问题。”
韩羽徊父母居住的小区离D大有点距离,他工作之后,很少去,因为父母也很忙。
一间主卧,父母各一个书房,剩下一间充当杂物间和韩羽徊偶尔留宿用。他分别给爸妈打了电话,得知俩人晚上都有空,他负责做晚饭。
读博后,韩羽徊就开始了独居生活。父母工作忙碌,除了开会就是出差,等到韩羽徊毕业回家,也是聚少离多,更别说他参与了遗址项目后,甚至三人异地。好在铸栖离C市不远,韩羽徊又有了教学任务,所以至少能每周回来一次。
买了菜,收拾了屋子,到傍晚煮个粥,简单做几个菜,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乖乖等着爸妈回家。
听到钥匙细碎的碰撞声韩羽徊到门口迎接,接过父母的包,就去厨房端饭。
韩羽徊短暂的休息,铸栖遗址的发掘工作因为用地的问题,与村民有了龃龉,韩羽徊为了保护学生和同事与滋事的人发生了冲突,所里让韩羽徊回家休息,这些事情韩羽徊的父亲都知道,也安慰他平常心对待,搞野外工作的同事、同行们或多或少都遇见过。
韩羽徊的父亲韩鸣是D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长期躬身于田野,经历和经验都十分丰富,当了副所长后,除了研究学问,还多了些行政和学术活动,愈发忙碌。他和韩羽徊一样的大高个,黑短发中浮出一些灰色,双目炯炯有神,皮肤略显松弛但依然有光泽,银框眼镜,看起来儒雅温厚,斯文至极。
母亲陈哲犀在省文化厅,说起来还是省考古所的上级管理机构,跟韩鸣俩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个专注于田野,一个走了行政。陈哲犀中等个头,一身休闲打扮,即便韩鸣说过她大小是个领导了,应该穿点什么工装套装比较正式的衣服,但她依然我行我素。她的长发过肩,因为曾经烫染过,泛着微微的焦黄色,鹅蛋脸尖下巴,工作了一天依然神采奕奕,有种亲和与智慧并存的庄重。
“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陈哲犀揉揉他的脸。
“挺好的。”
“什么时候回去?”
“过几天吧。”
客厅明亮宽敞,家装风格删繁就简。电视机里端方清脆的女声播报着时政要闻,韩鸣就其内容与陈哲犀交流评论。
餐厅的暖光将盛放在颜色统一的餐盘中的食物映照的晶莹剔透,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赞叹。
韩羽徊谈起遗址的发掘近况,“村里一个大哥给我们拿了一个石钺,说是在北边挖地的时候捡到的。”
“北边不在发掘计划内吧。”韩鸣问道。
“不在,今年的发掘计划集中在南部生活区,北边的话回去先地面调查,大概就是墓葬区了。”
陈哲犀:“按这个规模和聚落结构,还得再挖个三四年。”
韩鸣:“彭瑞跟我说他打算把主要工作都交给你来做。”
“为什么?”韩羽徊显然没有心理准备。
“他现阶段什么都不缺,明年指标就能空出来,而且你知道的。”韩鸣说一半留一半。
“还是挂名问题。”韩羽徊明白了,这才是主要原因,没人愿意为别人做嫁衣。
陈哲犀问,“老吴现在什么情况,还回工地吗?”
韩鸣:“在家休养。”
铸栖遗址的项目启动一年,韩羽徊刚进单位就跟领队吴崇,同时也是他所在部门的领导一起参与了进来。后来吴崇因病无法工作,就让彭瑞暂时接替他的领队职责,韩羽徊协助。项目的工地管理、人员管理、文物安全、资料整理等大小事务,就全部交由两人负责了。
很多人旁敲侧击地提起过发掘成果最后仍然有吴崇的署名,韩羽徊不在意。能得多少好处还没到考虑的时候,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虽然从本科到博士的漫长时间里,他经历过许多大大小小的遗址墓葬,但都只作为学生的专业实践。这是他承担领导责任的第一个项目,最担心的是怎么能科学、无误地展现这个拥有50多万平方米的聚落曾经的面貌。
他尽可能地在工作中时时刻刻保持理性和平静,日复一日。每天的发掘结束后,他都要立刻整理资料,复盘自己的发掘过程,详细地记录发掘日志。
他最怕误判遗迹现象。
“发掘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加上撰写简报和研究论文。”
“嗯。”韩羽徊感到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你就从铸栖遗址开始,熟悉所有的流程,先取得领队资格。”
“明白。”
“年轻人要珍惜时间。”
“瑞哥也是这样说的。”韩羽徊笑笑。
“村里的事尽量让村长和支书多帮助,我问问他们市局的人,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他们都挺配合的,就是那几个人太难缠了,又不是本村的。”
“酒量有长进吗?”
“没有。”韩羽徊不得不承认。
他想再对遗址及附近进行航测,尤其是秋收之后,田地上没了附着物。发掘前的勘探工作中,在临河的一些地方发现了沟渠,环濠和水利应用对他们理解早期文明的聚落建设规划很重要。
韩鸣比较认可,但让他先专注于当下的发掘任务,“不要着急,继续挖到底,全面的认识它,和彭瑞多讨论。你要耐心、认真地对待,任何迹象都不要轻视,不能好高骛远。去完成它,然后再确认你的想法。”
父亲的谆谆教导祛除了韩羽徊的杂念,安抚了他的心灵,“等你深思熟虑后,向你的领队汇报,也听听他的意见。彭瑞的性格比较跳脱,吊儿郎当的,别让他跑太偏。吴崇主任年轻的时候就身体欠佳,不要认为是他把包袱甩给你们,即便是包袱,也要好好卸下来,不要扔在地上。卫片可以拍,钻探的话,论证过后再说吧,发掘过程中有问题就找我。”
陈哲犀问给韩羽徊夹菜,“晚上在家睡?”
“我回去。”
“开车来的?”
“没有,蹭车来的,跑回去。”
“太晚了,开车回去吧。”陈哲犀劝他。
“不用了,太久没出门了,走走路。”
“快十公里了。”
“锻炼。”
韩鸣不解,“住一晚又能怎样?”
“成年人需要独处的空间,而且我得准备一下。”
韩鸣挺稀奇,“我以为彭瑞会先忍不住呢。”
韩羽徊失笑,“那天他不在。”
陈哲犀不再多言,“你自己安排好就行。”然后话锋一转,“你张琰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什么时候去见见?”
李谒殊看着会议室的男男女女,时间跨越太久,她对一些面孔的印象已经模糊。
这群学生中有个穿着异常整齐,气质异常突出的人。她优雅地交叠双腿,黑色直长发,整齐的刘海。眼尾上翘,有几分高傲清冷,嘴角似乎天生就是弯弯的,似笑非笑。穿着白色衬衫,红色领结,深蓝色褶裙,黑色皮鞋,黑色短筒袜,一副女高中生的样子。
别人是来讨论赛程的,她是来拍杀死比尔的。
崔映然···
李谒殊靠着桌子,抱着手臂,沉默着冷眼相看,将自己的不友好直白地昭告天下。
但对女生来说不疼不痒。
明眸翩跹,她用难以捉摸的眼神予以李谒殊正面迎击,抿唇小幅度地微笑了一下。
就是这种表情,不知是在表达善意还是挑衅的表情,李谒殊冷笑。
一不留神发现崔映然身侧有个男生,眼睛多动症似的,偷摸着不住地往崔映然腿上瞄。
“啧。”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随手把帆布袋盖在崔映然露出来的皮肤上,朝远处一指,“男生往里面坐!”
男生还不忘提醒旁边从一开始就趴在桌子上沉默不语的人,“往里坐。”
“我是女生。”那人从短促的碎刘海下面睨了他一眼。
丁老师进来,先找李谒殊,“你做个知识竞赛的方案,做完发我邮箱。”
“ok。”
“我们新添的两位同学,一位是替代交换学习的同学,一位是老师指派的。”丁老师介绍道,“考古专业的研究生,张从容同学。”
趴着的短发女生默默地举起手又放下。
不管丁老师说什么,她都心不在焉,也不打算一起商讨准备。
李谒殊看了她两眼,又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