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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宝蓝重瞳 挣扎在好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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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蓝重瞳
一
碧落登基那天,宝蓝色的长发被十二旒垂下的玉珠映得发亮。她站在丹陛上,右眼重瞳、左眼常瞳,目光扫过百官时像两枚不对称的印章——一枚刻着命运,一枚刻着它被篡改的痕迹。她的信息素是草莓,一种甜得近乎轻佻的气味,和她的气质“慧心独具”之间隔着一层微妙的距离。她十四岁登基,登基前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记录里没有写那段过往是什么,但它被写在个人特征的第一行,像是她身上一道永远不会好的旧伤。
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即墨孔。右军都督之子,十七岁,Beta,粉蔷薇信息素。浅桃色的头发,左赤右金的异色瞳,油润的肤色,体态丰腴。他有一个奇怪的特征:高烧不退时反而更精神。好像烧得越高,他越清醒。碧落看他的时候在想什么,记录里没有写。但她把他留下来了。他成了她的第一个人。
一个月后她生了一个女儿,天权,浅桃发色,右重瞳左常瞳。睫毛极长,像他父亲。那孩子后来被惊马踩死了,一岁。她下令处死了那匹马。侍君抱着孩子的遗体不肯松手。她站在旁边,没走过去。
这时候她还没学会怎么面对死亡。后来她会学会的——人会学会任何事,只要被迫练习得足够多。
二
她的后宫在两年之内迅速膨胀。邓若雪是选秀进来的,守夜人之子,Omega,霜丝发色赤中带银的瞳仁。他会弹琴,笑声很亮,像一个在暗夜里点灯的人。但他和碧落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他生了一个儿子承志,夭折了。生了一个女儿永宁,夭折了。又生了一个女儿丹枫,夭折了。又生了一个儿子翠微,夭折了。又生了一个儿子子瞻,夭折了。
五个孩子。全死了。
邓若雪每一次都站在旁边,神色木然。他没有像即墨孔那样抱着遗体不肯松手,也没有跪在殿外求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从第一个孩子死的时候,他就开始知道了。后来每一个孩子出生,他都在等那个结局。
碧落对他的态度变化记录里没有写。但她在第三年的时候开过一次门——一位侍君深夜敲门说“我做噩梦了”,她开门让他进来,安抚他入睡。那一次她没有批奏章,没有说“知道了”。她开了门。
三
碧落的治国记录像一本被撕过又粘起来的账本。好的条目和坏的条目交替出现,中间没有过渡,没有解释。
她给洪水冲毁的村庄重建了屋舍,村民感恩,民心+1。然后又焚书坑儒,天下震动,文治-1。她设立医馆为贫苦百姓看病,仁德+1。然后又当众斥责侍君使他颜面尽失,仁德-1。她慰问孤寡老人赐米赐布,仁德+1。然后又下令焚烧“妖书”,仁德-1。她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仁德+1。然后又因谋逆案牵连九族,民心-1。她释放敌国俘虏遣送归国,仁德+1。然后偏袒权贵判案不公,仁德-1。
这些加减号像心跳一样在她统治的七年里起起落落。她可能是一个想做明君却总是做成昏君的人,也可能是一个根本不在乎被怎么记录的人。她登基第一年就在生日那天说“觉得没什么好庆祝的,照常办公”。她可能真的不在乎。但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为什么后来又做那些好事?
也许她只是在每一次被良心硌到的时候,做一件好事来抵消。然后下一次又被别的东西硌到,再做一件坏事。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左边是良心,右边是欲望,中间是她自己,被两边轮流拉扯。记录里那些加加减减,就是拉扯的痕迹。
四
她第三年的时候在民间遇到一个说书人。一个落难的贵族子弟,气质不凡。她想带他回宫,他不愿意。她说“尊重他的选择,只做朋友”。记录里这条很平淡,没有加加减减。但这条是整本记录里少数几条没有计算回报的条目。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在算民心会加还是减。她只是尊重了一个人的选择,然后走开了。
她第五年的时候在古寺遇到一个老僧,跟她说自己修行了五十年。她和老僧彻夜长谈,听她讲佛法。那条记录也没有加加减减。她可能只是在某个晚上突然想找人说话,然后那个人恰好是一个修行了五十年的人。她没有在治国,没有在计算,她只是坐在那里听一个老人说话。然后天亮了,她走了。
五
即墨孔后来没有再生孩子。天权死后,他沉默了很久。但碧落又去找他了,在第三年的时候,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清安。清安后来病死了,他的死法是记录里最让人难受的一条:“染了风寒,起初无人重视,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女帝这时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了。侍君跪在殿外求见,女帝只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可能是碧落在整个记录里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接受,然后说知道了。她可能连一句“我很抱歉”都说不出口。因为她很抱歉,但抱歉没有用。抱歉不能把一个孩子还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得远一点,不让别人看到她在难过。
她后来再也没有去找即墨孔。第五年的时候她册封了青萍——即墨孔的另一个女儿——为储君。青萍是第四年生的,活下来了。她给碧落生了三个孩子,活了一个,够了。
六
她第七年的时候,有一个侍君在朝会上因嫉妒女才子而使绊让她辞官。她没管。记录上写的是“文治-1”。但这件事的背面可能是:她当时在忙别的事,或者她没来得及管,或者她不想管——因为她觉得那个女才子还不够重要。她错了。她又错了。
她这一辈子一直在犯错。焚书、冤杀、偏袒、遗忘——她做错的事情堆起来大概比做对的事情高。但她也做过一些对的事情。重建村庄、赈济灾民、设立医馆、减免赋税。她像一个在雨天里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水坑里,但偶尔能踩到一块干的地方。
七
碧落十六岁登基,二十多岁退位。退位的年份记录里没有写,只写到了第七年。她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在某座古寺里听另一个老僧讲佛法。
她的储君青萍在那时候还很小,浅桃色的头发左赤右金的瞳仁,继承了她父亲的特征。她大概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碧落一样在夜里批奏章批到睡着,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里被一个做噩梦的侍君敲门,然后开门让他进来?
大概会吧。女帝这个位置会把所有人磨成差不多的形状。
碧落留下来的东西里,最像她的,可能不是她的任何一条政绩,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她在夜市买过的花灯、她吃过的那碗馄饨、她路过御膳房时看到的那只胖猫、她在茶摊听人闲聊时听到的那句“女帝真不容易”。这些事没有改变任何人的命运,没有增加或减少任何数值。但它们是碧落作为一个活着的人的证据。
宝蓝色的头发会变白,右重瞳会模糊,草莓信息素会淡去。但那些事还在。比王朝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