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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洛神 窄窄的空间 ...


  •   一

      洛神登基那年十四岁。金白相间的长发垂到腰际,夕照流金的瞳仁在烛火下像两枚熔化的铜币。她站在丹陛上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但坐上去之后才发现,这个位置比看上去窄得多。

      先帝留给她的东西不多。一份千疮百孔的国库、一群等着看她笑话的老臣、以及一个叫公西棣的Beta。

      公西棣是先帝晚年收进来的人。寒门出身,浅紫头发雪银瞳仁,肤色黝黑,右臂有一道旧伤。他入宫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在所有妃嫔里年纪偏大,位份最低,被扔在角落里像一件忘记收起来的旧衣裳。先帝去世后,按规矩,未生育的低位妃嫔要么出家要么殉葬,但公西棣留了下来——也许是先帝临终前说了什么,也许是洛神翻看名册时多看了一眼他的名字。

      他成了洛神后宫里的第一个人。Beta,信息素是麸皮,一种卑微而干燥的气味,像秋天收割后的麦田。

      洛神第一次见他是在御书房。他来送药——他自己配的,用草纸包成小包,系着麻绳。他站在那里,垂着眼,声音很轻:"陛下,您最近睡得不好,这包药安神。"

      洛神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夜里最后一盏没熄灭的灯。

      "你怎么知道朕睡不好?"

      "您批阅奏章的笔迹,比上个月潦草了一些。"

      洛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药包收进了袖子里。

      二

      后来她才知道,公西棣在太医院后头有一间很小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草药和医书,墙上贴满了药方,有些是用炭笔写在纸背上的,有些直接写在墙上。他每天晚上在那里待到很晚,配药、翻书、写方子,有时候会累到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切完的黄芪。

      他给她生了一个女儿,叫小芃。浅紫头发,雪银瞳仁,刚会走路就喜欢往高处爬,把宫人们吓得够呛。洛神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假山顶上薅一朵野花,看见母亲来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乳牙。

      那孩子后来从假山上摔下来了。洛神赶到的时候,公西棣已经跪在院子里,浑身发抖,把那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洛神站在廊下,没走过去。她发现自己的手又在袖子里发抖了。和登基那天一样的发抖,只是这一次她知道原因了——这个位置比看上去窄得多,窄到装不下一个孩子的命。

      她下令处死了当值的几个宫人。公西棣没有求情。他只是在那个院子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动不了了,被人抬回住处,躺了三天。三天后他爬起来,又去了太医院后面那间小屋,继续配药、翻书、写方子。

      洛神去看过他一次。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他背对着门在切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黝黑的侧脸上,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精准。他的右手因为常年握刀,指节已经变形了。

      "公西棣,"她叫了他一声。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药快配好了,我一会儿让人送过去。"

      洛神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

      后来她陆陆续续又收了很多人。王俭是南阳韩氏的嫡子,Omega,铃兰信息素,琥珀色的头发浓墨色的眼睛,能梦见未来的事。乌拉那拉寇是制瓷名家之后,暮灰头发檀褐色瞳仁,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但从来不说是谁。赵渡尘是前锋都督的儿子,Alpha,羊毛腥的信息素,竹露滴青的发色香槟金的瞳仁,唇边有一颗小痣,入睡极难,夜夜惊醒。

      一个女儿死了。又一个儿子死了。第三个。第四个。

      洛神处理夭折的方式越来越熟练:召太医、问罪、抚恤生父、下葬、翻牌子、再生一个。流程走得越快,中间的空隙就越少,空隙越少,她就越不需要去想那些孩子曾经张开过的手。

      她的治下不算太平。她废除了前朝的男科制度——男人本来就不该有科举权,她坚持这一点,为此得罪了所有读书人。她焚书坑儒,烧了一批她觉得没用的旧书,天下震动。她强征民夫修宫室、增徭役、听信谗言冤杀过忠良。

      文治-1。仁德-1。民心-1。

      这些数字在记录里一行一行地往下掉,每一个减号后面都是一个真实的抉择,每一个抉择后面都是她没有回头看的背影。

      她也做过一些好事。她惩治过贪官,下过田扶过犁,亲笔为《女书》写过序。但这些事在记录里只占一行,而那些失掉的民心,占了整整三页。

      四

      第五年的时候,洛神暴政亡国了。

      这句话在记录里只有一行。但那一行背后是:她终于耗尽了所有人心。信任、耐心、忠诚、恐惧——这些东西的存量都是有限的,她一直在取,从没有存回去过。当她需要它们的时候,仓库已经空了。

      没有储君。她没来得及立。宗室推选了一个人出来接位,叫琬琰。

      琬琰是先帝的侄女,洛神的堂妹,十七岁,螺钿色的头发铁灰色的瞳仁,双瞳异色,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她的气质被记录为“一条道走到黑”。这大概是一个诚实的评价。

      她登基的时候后宫有七个人,全都是洛神留下的。公西棣、王俭、乌拉那拉寇、赵渡尘、熊懿行、周龙、黎知秋——七个男人挤在她的后宫里,像七个不知道被谁遗忘的行李。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于是什么也没处置。他们继续住着,像旅店里住得太久忘了退房的客人。

      琬琰即位第一年做的事比洛神温和一些。她重修了太庙,颁布防疫令封锁疫区,亲笔写治国策论。但她也有自己的毛病:偏听偏信、错判民怨、冷落旧人、因谋逆案牵连九族。她笑起来有虎牙,但她笑的时候很少。

      她生了几个孩子,也死了几个。洛神那一代的夭折似乎转移到了她这一代:一个接一个,从记事起就在送别。她后来很少去产房看孩子出生,她只在他们死了之后去看最后一眼。

      五

      公西棣一直活到了琬琰朝。

      他从洛神的后宫过度到了琬琰的后宫,像一件旧家具被搬进了新屋子。他继续住在太医院后面那间小屋里,继续配药、翻书、写方子。他的右手更变形了,背也更驼了,但手还是稳的。他给琬琰配过安神药,给琬琰的孩子们配过止咳糖浆,有些活下来了,有些没有。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他沉默了很久,说:“走了去哪儿呢?”

      这句话是这个王朝里最诚实的一句话。所有人都被困在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里面:规矩、责任、习惯、或者仅仅是一种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的茫然。公西棣留下来了,王俭留下来了,乌拉那拉寇也留下来了。他们继续住在那些房间里,继续活着,继续在某一个深夜醒来,想起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洛神退位之后去了哪里,记录里没有写。她可能死了,可能走了,可能在某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地活着。她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留下的那个体系仍然在运转——琬琰继续批奏章、继续生孩子、继续处理夭折、继续在仁德-1和民心+1之间摇摆。

      六

      这个王朝的记录看起来像一本流水账:几几年生了谁、几几年死了谁、几几年晋封了谁、几几年做了什么决策。每一个条目都很短,短到你可以一眼扫过,短到你不觉得那些文字背后有重量。

      但如果你停下来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些“书架上少了一本书后来在床底下找到了”“读了一本很无聊的书浪费了一个下午”“写了一首即兴诗挂在书房里”——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条目,可能是所有记录里最诚实的部分。

      它们记录了一个人试图在“女帝”这个身份之外,还留一点点给自己的空间。那一点空间很窄,窄到只够放一本无聊的书、一首写得一般的诗、一个被风吹起来的下午。但就是这一点空间,让洛神和琬琰在这些记录里不只是“女帝”,还是两个曾经活过的人。

      金白相间的头发会变白,夕照流金的瞳仁会变暗。但那些写在纸背上的药方、那幅挂在书房里没有署名的画、那封不知从哪来的匿名信——这些东西还在。

      它们或许,会比王朝活得更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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