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番外1] “哗啦—— ...
-
“哗啦——哗啦——”
巷口的垃圾桶被翻的哗哗作响，一个瘦小的身躯半个身子都弯进了垃圾桶，似乎在找着什么。
良久，他挺起身子，脸庞稚嫩却布满脏灰。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
他看了眼手上抓出的袋装剩饭残羹，米饭早已变得黏腻，夹杂着腐坏的蔬菜和发馊的汤汁。
“好恶心。”男孩一手捂住鼻子，一手将袋子扔回了垃圾桶。
不远处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的男孩，在一起玩捉迷藏，穿花衬衫的男孩也许是想藏进小巷里，和他正巧撞了个面。
“哟，这不是段扬吗？！”花衬衫阴阳怪气的喊道，其余男孩闻声如苍蝇般嗡嗡飞来。
“段扬，听说你爸碰上了黑吃黑，产业全毁了！不过你爸自己被杀也就算了，还波及到了你，真是不幸呐！”小蓝帽一脸惋惜道。
“活该！谁叫你爸做了那么多坏事的，呸！”小黄鞋啐了口唾沫。
“你看你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放不下自己曾经是富家公子的架子，不吃垃圾桶里的剩饭剩菜就等着饿死吧！看最后谁来给你收尸，哈哈哈！”红手套捂住肚皮笑得喘不过气，尖锐的笑声如潮水一般涌入男孩的耳道。
那一刻，他听不到别的声音，唯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嘲笑。
兴许是风吹的缘故，云朵的阴影渐渐笼罩了苍穹。原本明亮的四周瞬间黯淡，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太阳一样。
“哒、哒、哒——”他向小巷深处走去。这条巷子很长，无人居住，偶尔只有几户修建院子的人家将多余的砖块丢进巷里。
似乎只要走的足够远，就看不见他们嘲讽的嘴脸；
似乎只要走的足够远，就听不见他们刺耳的笑声。
“啪——”陡然，一个东西不偏不倚的砸向他的后背，刺鼻的腐臭沿着他的背部弥漫到了鼻腔。
“段扬，你的剩饭忘记拿了！哈哈哈！”男孩们哄笑一团，花衬衫夸张的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砰！”哄笑骤然停止，花衬衫僵硬的扭过头看着砸在自己脚边的砖块，又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前方眼底一片冰冷的男孩。
“下一次对准的就是你了。”男孩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砖粉，漠然望着那群一直讥讽他的男孩一哄而散。
继而，他又转过身走进小巷深处。
那里长着几颗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密密麻麻的枝叶几乎遮挡了全部的阳光，把这一片笼罩在完全的阴暗之中。
这就是他的写照，他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过太阳。
蹲坐在巷子尽头，他把脸深深埋在圈起膝盖的手臂之间，就像蜷缩成一团的刺猬。
“嗒、嗒、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两分钟，又或许是一两个世纪，他听到一阵逐渐变大的脚步声。
许是又有住户来丢砖了吧，他没有抬头。
“嗒、嗒。”脚步在他的身前停下。
许是看有个人蜷在这一动不动感到奇怪吧，他依旧没有抬头。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他感到有人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肩。
他缓缓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俯下身的白皙少年。
那少年顶多十二、三岁，没比我大多少，还喊我小朋友，他想。
“小朋友，你是不是遇到一些事了？”可惜少年没有听到他的腹绯。“跟你没关系。”他倔强的偏过脸，避开那仿佛再看一眼就会让他沉沦的目光。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关切的望着他，他眼睛明亮，仿佛藏着一轮小小的太阳，熠熠生辉。
男孩抿紧嘴，眼神躲闪，半天没出声。
少年也不逼他，只是轻轻笑了下：“行，那就叫你小朋友吧。对了，你饿不饿？”
少年蹲下身平视着他。
“不饿！”
“咕噜。”
两种声音不合时宜的唱起合奏曲，少年轻笑着揉了揉男孩那一连几个星期都没洗的头发，柔声道：“你在这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男孩蹲坐在原地，目光紧紧钉在少年愈发变小的身影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不远处的居民楼里，灯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
他看见有人推开单元门，说说笑笑地走进楼道。他看见有的人家门一打开，就飘出饭菜香，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孩子的笑声、大人喊吃饭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轻轻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他缩在那一片阴影里，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肚子空得发疼，连饿的力气都快没了。
刚才那个少年说要去买吃的，小跑着拐出巷口，就再也没回来。他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大概……又是骗他的吧。
谁会真的为一个脏兮兮、没人要的小孩，特意跑一趟呢。
他撇过头，望着漆黑的巷子深处，嘴唇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动着。
“反正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没人要的……”
“反正……没人——”
“要”字还没出口，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打断。
他猛地抬起头。
逆光里，少年站在他面前，额角沾了点薄汗，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另一只手攥着杯温热的豆浆。
刚才那句绝望的嘟囔，还飘在空气里没散。
少年看着他，声音有点喘，却格外认真：“看，我这不是回来了。”
他怔怔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得太急，他噎了下，却不肯停下，生怕一停食物就被人抢走了。少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微微一揪，只轻拍了拍他的背道：“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买。”
夜色彻底沉落，最后一丝微光被黑暗彻底吞没。
男孩捧着空了的袋子，久久不说话。
饿了几天的胃终于被填满，紧绷许久的身子，第一次软了下来。
眼前这个人，没有嫌弃他脏，没有骗他，真的为他跑了很远，真的把热乎的饮食送到了他手上。
“喂，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皱巴巴的塑料袋。
“不知道。”少年摇摇头。
“我爸涉黑，碰上黑吃黑，被杀了。”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然后我就流落街头了，那些亲戚躲我都生怕来不及呢！”
少年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冰凉又有些微微发抖的手。
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触碰，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男孩紧闭已久的心门，所有被压抑在心底已久的恐惧、委屈、不安，全都涌了上来。
从曾经父亲做过的事，到那些他听不懂却害怕的场面，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都地说了出来。
等他猛然回过神时，那些多么不堪、多么让人避之不及的秘密却已覆水难收。
他立刻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小声嘟囔：“反正别人都讨厌我爸，反正别人都讨厌我，你讨厌我也没关系。反正……多一个人不多。”
他低着头，等着少年皱眉、后退、露出嫌恶的神情。可下一秒，握在他手上的力道，却收得更紧了些。
男孩一愣神，等他小心翼翼抬头望向身侧的少年时，只对上了他透着干净又坚定的眼睛：“但你是他的孩子，你是无辜的。”
短短的一句话，轻轻落在他早已荒芜的心上。之前所有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害怕、自卑、自我厌恶，就像被骤然闯入的阳光一照，瞬间烟消云散。
男孩怔怔地望着少年，他忽然觉得，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所身处的漫长黑夜里，终焉升起的太阳。
后来，男孩住进了少年家里。
不大的屋子，却干净温暖，是他这辈子待过的最安稳的地方。
在这里，他身上的伤渐渐愈合；在这里，他曾经像刺猬一样对他人竖起的尖刺，慢慢软化。
少年的父母是警察，早已牺牲，成了刻在碑上的烈士。这些年，少年靠国家发的抚恤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长大。
没有亲人，没有玩伴。
男孩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愿意为他跑遍街巷去买包子、愿意护着他、说他无辜的少年，也同样是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很久的人。
两个被世界丢下的小孩，从此互相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小朋友来吃早饭了！”
“小朋友来吃午饭了！”
“小朋友来吃晚饭了！”
“小朋友来睡觉了！”
“咦，被子帮我铺好了？小朋友长大了！”
…………
那时的男孩和少年都觉着能和彼此这样过下去一辈子，谁都没想过会与对方分离。
分别那天来得很安静。
男孩父亲的手下找到了他，说要带他走。他没得选，只能离开这个刚刚给了他温暖的小屋子，离开这个他唯一当成朋友、当成太阳的少年。
收拾好简单的东西，男孩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天色还是那样暗，像极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夜晚。
男孩抬起头，看着少年，声音轻轻的，却异常认真：
“……别再叫我小朋友了。”
少年一怔。
男孩咬了咬唇，眼睛有点红，却倔强地没有掉泪：“我有名字，我叫段扬。”
“你要记住我。”
“不管以后我去哪里，你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少年微微凸起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却也无比认真：“我记住了，段扬。我一辈子都记得。”
“你……你呢？”段扬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轻轻笑了，眼底像落了点微光。
“我叫贺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番外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