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凡人路》庙儿山

4、羞辱 你现在就是

　　"啊……啊……"辜俊超胸中的郁闷和着一股浊气翻来滚去，迫使他对着河流张口嘶叫。那长长的尖叫声迎着河风传出去，引得周围路人驻足而望。他忽觉在城中发泄情绪实属不妥，赶紧闭了嘴，整个人呆滞地望着那翻腾着浪花的清澈河水。
　　几年前母亲和哥哥撵他出家门时，他还有些兴奋，想到脱离家人的束缚，从此天地广阔任他逍遥。哪怕一年后他开了面馆，挣到能养活自己的小钱，却在夜深人静时异常思念家人，他也从未联系过他们。心中那股倔劲硬是压着那份思痛。他想过，要么母亲和哥哥寻他赔礼道歉，要么自己出人头地在都江堰有了房有了车，不然这辈子都不会见他们。本以为一切都在向着立足城市的方向前进，奋斗了五年，也算有了点让人羡慕的小出息。可转眼之间便一无所有——挣的钱被同学骗光，开的店给了即将分手的女友，自己的右手又出了毛病……落得个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离开家没有让他感到痛苦，可女友无情的分手，却让他痛得无法呼吸。不过是右手生了病，就这半年情绪有些低落，生活上依靠刘冰玥的趋势明显了些，她就厌了吗？我一个大男人吃了半年的软饭，不就是因为有病吗？至于要跟我分手？他想不通。还没到躺在床上瘫痪的那一步，怎么就成她的累赘、她的负担了？
　　别人都说，一个女人的心变了，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他不相信，也不甘心。两个爱得如胶似漆的人，又没有可恨的第三者介入，怎可能突然就不爱了？一定是她昨天在气头上，自己又管不住嘴，触了她的底线，她才说要分手的。男人是要大气一点，想必今晚好好认个错，她就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辜俊超呆滞的目光又有了光。他得回去准备晚饭。刘冰玥回来看到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的不平和气愤肯定就会消去一半。

　　辜俊超在高桥菜市场买了青虾、土豆、莲藕、甜椒和几样卤菜，外加一瓶二百多的"九寨沟红酒"。他算好时间，炒了一大盆麻辣虾干锅端上桌，把几样卤菜拼在一个大盘里，再炒了两样素菜摆上，就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赶紧走到鞋柜处，把拖鞋拿出来放在刚进门的刘冰玥跟前。
　　刘冰玥二话不说，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她当然看到餐桌上那桌菜和醒酒杯里的红酒了。
　　辜俊超站在卫生间门前，轻言细语道："冰玥，这半年你辛苦了。我想了一天，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借手病偷懒、耍滑，更不该把不好的情绪发在你身上，让你受委屈了。你原谅我好吗？"
　　刘冰玥拉开门，神情憔悴，眼神哀怨，显然今天也在煎熬中度过。她冷冷地看着挡在面前的辜俊超，口气却没有一丝缓和的余地，甚至带着尖刻："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俩分手了。我说过我不找你说话，请你不要骚扰我。麻烦你让开，我要回房睡觉。"
　　辜俊超不让，反而伸出左手抓住她的右臂："冰玥，你看我专门做了你最爱吃的麻辣虾。何况咱们又没有多大的矛盾，就算分手了还是朋友吧？就当吃顿散伙饭，你陪我最后一次。"
　　刘冰玥愣了一下，用左手拿开他的手，沉吟道："希望你说话算话，咱们好聚好散。"
　　两人在餐桌前坐定，倒了酒。刘冰玥看着辜俊超，平静地说："俊超，我感谢你在一年前收留了我，也感谢你对我的付出。但是，我爱的是半年前的你。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我想要继续深爱的那个男人了。我承认你是万中挑一的好男人，但你已经给不了我想要的了。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不是依靠我的男人。我不求大富大贵，至少未来要有希望、有奔头。与你在一起，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不想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几年甚至十几年还在租房住，想到哪去玩还得东赶车西赶车；万一怀孕了却没有钱养孩子，孩子出生了只能读烂学校；父母病了却掏不出钱来。所以，你不要怪我现实，我们避不开这活生生的现实。"
　　"冰玥，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要说这样的话？你看，我开的面店一年除了日常开支也可存十来万。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房子车子一定会有的，慢慢来不行吗？"
　　"慢慢来？我都二十三岁了，到了婚嫁生小孩的年龄。原以为你手里有三十万，我们可以付个首付按揭一套房。哪怕不小心怀了孕，只要有这个店在，你也可以撑起这个家。可是这半年，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也受够了。你不仅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还会成为我一生清苦的拖油瓶。我可不想把自己的青春耗在毫无未来的废人身上。"
　　辜俊超脸色骤变。本想服软做舔狗地跪求她回心转意，听到这话，骨子里那份高傲的心性油然而生，声音立马高了八度："我是废人？要不是我这个废人收留你，你能成老板？你能有房住？"
　　刘冰玥脸色平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红酒放下，眼神根本无视他的怒火，轻飘飘地看着他："我承认，在我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是你帮了我。但是，即使你不帮，我也一样找得到工作，养得活自己。你心里不清楚吗？自从跟你耍朋友起，我就没要过你一分钱。就算分手，也是你自己要把这店给我的，我并没有强求。我说你是个废人，有错吗？你右手得病后，整天唉声叹气、偷奸耍滑。这半年不说你在店里做了多少事，就说你莫名其妙给我发过多少次火，我是怎样对你的？我忍气吞声将就你，换来的是什么？是你的得寸进尺，是你的不知悔改！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也没有安全感了。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东说西说，闹得不可开交、老死不相往来才行？"
　　辜俊超想想这半年的所作所为，任谁都会寒心。但就为这点情绪就要分手吗？他不相信，嗓子哽住了："冰玥，对不起。我就是病了情绪失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矫情了。你原谅我，不要跟我分手好吗？"
　　刘冰玥见辜俊超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忍不住软了一下，但口气一下又决绝起来："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找一个打我父母脸的男朋友吗？你看你现在这样子，能满足我那小小的愿望吗？我可不想离家出走，最后找的男友却样样不如那个家里人都中意的残废富二代。俊超，我们俩真的不可能了。何况现在这个社会，恋爱自由，分手自由，谁离开谁都死不了。你还在纠结什么？"
　　辜俊超一下站起来，指着她吼道："我纠结什么？我就是爱你，爱得离不开你！我一个人在这座城里生活得好好的，你出现了，拿走了我的心，却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撕碎它，这是什么道理？你视爱情如儿戏，高兴就耍一下，不高兴就想一拍两散，哪有这么撇脱！"
　　刘冰玥也站了起来，一张俊俏的脸沉了下来："好说歹说你不听，你偏要闹？你一个大男人还没有一个女人干脆，不仅吃软饭，还活脱脱一个恋爱脑。我现在越来越看不起你了，幸好你右手病了，暴露了你的一切。不然等我真嫁给你，肠子都要悔青。别在我面前要死要活妄想纠缠不清，难道还想叫我一个女人给你赔青春损失费你才放手？"
　　"你……你！"辜俊超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吼道，"我没那么龌龊！我是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才这么卑微地挽留你。我只不过右手病了，你就笃定我这一辈子无希望了？"
　　"就是！你这辈子能找个工作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更不要妄想在都江堰买房买车娶老婆！你说得好听是珍惜感情，说穿了就是想缠着我、牵绊我，好让我为你的希望当垫脚石。不过，我认可的希望是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奋斗的，而不是同一个废材要靠一个女人来实现。你无权无势，手又残了，已经是个废物了，给不了我想要的。你非要像个无赖一样缠住我、毁了我才甘心吗？"刘冰玥轻蔑地看着辜俊超，不冷不热地说出这些话，语气里却充满了讽刺。
　　辜俊超想不到刘冰玥无情起来，说出的话竟那样刺耳。他这辈子没真正发过脾气，这半年因手病发过几次火都是不痛不痒。这两天因刘冰玥要分手而声音大了些，却想不到此刻心中有一股怒火莫名往上窜，窜得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伸手一刨——只听"哐当"一声，桌上的盆碟翻落在地。一瞬间，盆盘翻倒，虾菜和卤肉洒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老子成全你！"辜俊超满脸涨红地吼道，"离了你，我一样找得到女友！"
　　刘冰玥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笑什么！"辜俊超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刘冰玥的手，疼得她叫了一声。
　　"我问你笑什么？"
　　刘冰玥甩开他，淡淡地说："我劝你找个工作一个人过算了，不要去祸害别的女人了，免得丢人现眼。"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个男人都算不上，还有什么资本要求我不离开你？你再纠缠，就别怪我说出伤你自尊、让你无地自容的话！"
　　辜俊超脸一下煞白，呆在那里。半月前，刘冰玥已经不让他碰她了。而刚同居那几月，两人的缠绵和销魂还在眼前激荡，刘冰玥迷离的双眼和美妙的声音次次都穿透他的骨髓，让他□□。不知为什么，他右手得病后，那方面就差强人意，尤其是半月前的两次，每每在关键时刻他就败下阵来，惹得刘冰玥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
　　此刻，辜俊超才意识到，毁灭他们爱情的不是投资失败、右手废了，真正的原因是他因病影响了两人性生活的和谐。女人可以吃生活上的苦，可绝对不能吃像寡妇一样的苦。
　　医生说过找不到原因还有可能瘫痪在床，这话像个魔障，顿时让他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半月前刘冰玥未得快感的懊恼，他当时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但刚才经她一点，他才明白这病明显影响到他的性功能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与太监无异。刘冰玥没有直说，但这种明晃晃的羞辱重重打在他心坎上，让他痛不欲生。一个男人物质上给不了女人满足还可以一起生活，可□□上满足不了呢？这不是让人守活寡吗？
　　这分手的理由让他哑了声。辜俊超什么话都不敢再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地缝没有，他只有逃出去。
　　他几乎是冲出家门的。
　　他在街边狂奔，暗淡的灯光映照着他耷拉的右手，心中的痛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涌至全身。他要逃离——逃离城市，逃到无欲无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