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凡人路》庙儿山

3、找工作 没有一技之

　　早晨七点，天已大亮。薄薄的纱窗挡不住外面耀眼的光芒，室内一片通明。
　　刘冰玥设定的五点半手机闹钟每天准时响起，今天却破天荒没有动静。辜俊超睡到自然醒，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他知道从今天起便没了依靠，以后刘冰玥挣的钱，他一分也花不到了。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胡须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他拉开镜柜，从格子里取出电动剃须刀，在脸上缓缓移动。
　　镜中这张清秀的脸，一米七五匀称的身材，让辜俊超有信心找到一份好工作。可一想到右手，又突然迷茫起来。从五年前离家出走到半年前，他觉得像他这种没文凭没证书的人，能在城市里谋一碗饭吃已算顺利。不仅开了店、事业起了步，还找到了漂亮的女友，未来何止可期。哪晓得人生的路突然就变了道——如今小老板当不成了，又得像五年前一样去找个出卖劳动力的工作。只是如今右手废了，还能找到工作吗？更要命的是没有文凭，那些体面的工作想都不敢想，唯有到人才市场去碰运气。可现今的大学生都有好大一部分找不到工作，像他这种既没有文凭、又没有技能证书、右手还几乎废了的人，处境可想而知。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习惯了当小老板的人，还放得下面子去找工作吗？退一步讲，就算能克服那种心态，又有哪个老板会要只能一只手做事的人呢？何况除了餐馆打杂跑堂的工作有些熟悉之外，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技能。一想到电视剧里、现实中的招人要求——文凭、证书、工作经验——他连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在这世界上，一个人没有了自信，没有了斗志，还能做什么呢？
　　一种说不出的凄苦涌上心头。
　　我为什么这么背啊？短短时日，就什么都失去了。
　　失去了金钱，失去了健康，就连最爱的女人也失去了。
　　难道真的是年少时杀生太多，才得到这样的报应？
　　可是那些杀猪杀鸡的人，杀了几十年都没事。凭什么我手出了问题，就信了藏族同胞所说——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妈的，那是弱者才有的想法。我定要跟天斗，跟命运斗。何况现在的经济形势这么好，我就不信，仅仅一只手废了，就找不到工作。
　　只是，兜里的钱实在撑不了多久。他从今天起每天得往人才市场跑，而且以后每用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直到有公司或老板肯要他为止。
　　为了尽快找到工作，辜俊超不敢怠慢。脱掉薄睡衣，找了件长袖T恤和一条藏青色裤子迅速穿上，整个人看起来俊朗而有精神。他在家楼下的街边买了根油条，几口吃下，扫了辆青桔单车，骑到都江堰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一楼招聘大厅挤满了求职者和招聘单位，气氛热烈而繁忙。
　　大厅入口侧边立着一个大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招聘信息，上面详细介绍了今天各招聘公司、各个岗位的职责、要求和薪资待遇。刚走拢的求职者们站在屏幕前，认真浏览着这些信息。
　　辜俊超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所有的职位，文凭要求都在大专以上，已卡死了他这个高中毕业生应聘的希望。他硬着头皮进去，看到有的人在和招聘单位交流，有的人在填写求职表格，还有的人在观望。他走了一圈，不限文凭的岗位几乎没有。试着问了两家，别人首先就问他是哪所学校毕业、学的是什么专业。他无言以对，只得垂头丧气地出了大厅。
　　招聘大厅侧面有一个广场，也热闹非凡。四周摆放着简单的桌椅，每张桌后面拉着一张招聘海报——有的招厨师和打杂，有的招小工和修理工，有的招美容师，有的招挖机驾驶员和货车驾驶员……这属于个体户或小作坊之类的招聘场地。辜俊超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因为这些职位都不要求文凭。他专挑酒店、餐馆、小工等岗位询问交流，每每谈到对方有意向要他时，他却主动说了自己右手有问题。本想以真诚打动招聘的人，事实上一圈下来，询问过的都明确拒绝。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右手几近废了的人，又怎能胜任繁忙的工作呢？
　　两个小时下来，辜俊超次次碰壁，自信心被打击得所剩无几。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暗道：咋个工作这么难找？想起当年从高原上下来，看到一家面馆招人，直接去问，与老板没说几句就要了自己。这才过了几年，应聘个服务员都要形象气质、工作经验，还要健康无病。大酒店有这些要求还说得过去，可气愤的是，连那些苍蝇馆子招人也这样要求那样要求。
　　他叹了口气，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去读师专。听说有了正式的教师工作，或者考上了公务员，哪怕遭遇大病或者缺胳膊断腿，单位也不会辞退你，照旧发工资，还会安排更轻松的工作。如今自己文凭没有，右手几近废了，更没有一技之长，这样的条件谁要？
　　认清了现实，辜俊超只好打道回府。他不敢回麻二面店，在人才市场外的沈包子店买了两个馒头、一杯豆浆吃了，然后骑上单车在街道上晃荡，希望到处碰碰运气，看能否碰到有招人的面店，而且还不嫌弃他右手废了的老板。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无情的。他顶着春末的太阳，在大街小巷骑行了两个多小时。虽然有三家面店在招服务员，但没有老板肯要他，哪怕他说他会煮各种面。
　　想必今天是找不到工作了。辜俊超心情沮丧极了，忍不住骑到了观凤桥。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到南桥或观凤桥吹吹河风，让头脑静一静。这一向，南桥的游客多了，站在那里，身边多是嬉笑颜开的游人，与他郁闷的心情一点都不搭，他选择来到观凤桥。
　　观凤桥横跨走马河，连接太平街与江安路，是一座两车道廊桥。桥上建筑为砖木结构，共三层，楼顶为典型的古建筑风格。桥上行车道沿两边是步行道，再外是木结构桥栏。这时，桥上两边只有零星的过路人，桥路面上则是来来往往的车辆。
　　辜俊超趴在桥栏杆上，看着迎面翻腾着浪花而来的岷江水，思绪就像打了结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绕起来。焦虑、害怕、失意、心虚，一股脑地在脑海里打转。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以后的日子将如何过下去？
　　离家时的雄心壮志，被近段时间的霉运消磨得一点不剩。本以为靠着可靠善良、爱他的女朋友刘冰玥，日子还可以过下去。哪知道，人心如流水，女人的善变更是可怕——昨天还卿卿我我，今天就已天涯陌路。想起自己的为人也是可悲，在都江堰开面店四年了，却连一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唯一的朋友，恐怕就是那个卖水面的老板了，也不过是每年春节前请他吃一次饭。现在想来，是别人想到他一直照顾生意，客气地请他吃饭而已。
　　他不由得想起，他哥在他读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周末，与他聊天的情景。
　　那天生意很忙，晚上十点才收拾完。一家人坐着吃晚饭，两兄弟倒了些酒。他哥端起酒杯，与他喝了一口，说："弟娃，马上要高考了，你要抓紧时间复习哟。最后一月的周末就不要再回家了，在学校好好复习。你放心，只要你考得上大学，哥就一直供你到找到工作为止。不过，我得提醒你，要你记住：我们穷人家的孩子要想有出路，就两条——要么认真读书，考上好的大学，像985和211；要么学一门不被时代淘汰的过硬技术。不然，就只能沦为最底层的打工者。干得好的话，一生还能挣套房子；干得不好，恐怕连老婆都娶不上。"
　　辜俊超不以为然地说："哥，你初中毕业，现在不一样当老板？你几年就娶到了老婆，还在都江堰买了那么大套房子，可比那些上班的不知好多少倍。"
　　他哥脸一下就沉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你以为当老板容易？白手起家能成功的有多少？你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可知里面的水有多深？做一个养家糊口的小生意还行，要想做大做强，不仅官场上要有朋友，社会上也要有朋友。你以为这些朋友请吃请喝就完事了？没有利益，谁跟你玩？你性格内向，又不太会说话，这是做生意最忌讳的性格。我知道你很要强，可是在社会上混，要懂变通和圆滑。你思想保守，遇事爱钻牛角尖，根本做不到。社会上有多不公平，你知道吗？那些当官有权的子女，找好的工作有多容易，你清楚里面的运作吗？那些把生意做大做强的，你知道他们背后做了些什么吗？弟娃，做生意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真心给你说，你不要有那些天方夜谭的想法。就你的性格，适合当个教师或者当个普通的公务员，或许你这一辈子会过得很好。不然，你哭都找不到地。"
　　辜俊超很不服气，心想：凭什么你一个初中生白手起家，现在一年挣几十万都行，我比你多读几年书还不行？凭什么你就认定我只适合当教师或公务员，干其他的什么都不行？他根本听不进去，心想的是：考上好的大学他就去，考上一般的学校，还不如早点挣钱。
　　现在想来，他哥是早已看透了他。自己刚出来打工时，是抱着不服输的干劲，凭自己的勤快好学，赢得面店大姐的喜欢，才把煮面调味技术教给了他。可是这四年，自己干了些什么？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更不屑于与人交往，社会上的生存之道一点都没学到，反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还觉得找到了一条挣车挣房、在城市立足的出路。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转眼之间，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归于零了。他趴在桥栏上，眼圈都有些红了。他哥说得对，一个大男人，有时连哭都找不到地。真的是性格决定命运。哥早已看清，而自己身在其中，却发现不了哪条路该走、哪条路不该走。自己的无知，造就了现在的困境。
　　想起近一年的遭遇，第一次错，就错在他轻信了高中同学的话。他不该看重高中时段两人的哥们情义，毫不顾忌地把三年挣的血汗钱打给了他，而没有签一点证据。这信任换来的血淋淋教训，让他在刘冰玥面前抬不起头。第二次错，就是右手病了，没有一个良好的心态，总是埋怨医生找不到病因。手医不好，没能控制住情绪，让刘冰玥渐生隔阂。最可笑的是，自以为与她同居了，靠着爱情就能维系两人的天长地久。
　　如今，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过去做的决定，再懊悔已无济于事。何况今天人才市场和街道找工作的事实，已经证明外面的世界竞争有多残酷。好手好脚、有文凭的人找工作都起串串，他凭什么能找到如意的工作？只要手没医好，想找到工作，恐怕比登天还难。
　　二十四岁，本该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是现在，想找个工作好好努力奋斗一下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我就活成了这副屌样？
　　老天！我辜俊超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而我，只不过想找个养活自己的活做，你都不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