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皇子算计 夜色漫上宫 ...
-
夜色漫上宫墙时,凝烟殿的烛火才刚燃起一盏。
浅淡的光晕透过窗纸晕开,将庭前柳独坐的身影拉得颀长,明明身处暖春,周身却像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他指尖捏着白日里云吻山送来的那方锦盒,盒身微凉,木质细腻,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物件。安神香的气息淡淡从缝隙里溢出,清浅柔和,闻之便让人心神安定。
可庭前柳的心,却半点都安定不下来。
白日里宫道拐角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云吻山温和的眉眼,专注的目光,递过锦盒时微微弯起的唇角,还有那句轻得像风一般的“殿下喜欢就好”……
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他甚至能清晰记得,对方指尖触碰到他时那一点温软的热度。
烫得他指尖发麻,烫得他心底那一点被死死压住的悸动,又不安分地冒了个头。
荒唐。
何其荒唐。
庭前柳猛地将锦盒搁在案角,动作带着一丝近乎粗暴的冷硬,像是在丢弃什么烫手山芋。烛火被气流带得轻轻一颤,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深不见底。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能因为对方几句温言,几样小东西,一点毫无底线的偏宠,就乱了方寸,软了心肠,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是七皇子庭前柳。
是在冷宫寒院里苟活了十九年,靠着隐忍、算计、狠绝才勉强撑到今日的人。
他要的是权,是势,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是再也不被人践踏、不被人轻视、不被人随意舍弃的尊严。
为此,他可以忍常人所不能忍,狠常人所不敢狠,弃常人所不能弃。
包括……这一点点不该存在的心动。
包括……那个对他掏心掏肺、满眼都是他的云太傅。
晚翠说得没错,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最有用的就是利用。
云吻山有权有势,有宠有信,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粗、最稳、最不能放手的一根浮木。
对方喜欢他,倾心于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这不是麻烦,不是负担,而是天赐的利器。
他只要顺着对方的意,接下对方的好,收下对方的护佑,不动心、不动情、不心软,就能借着这股东风,扶摇直上,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
至于云吻山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会被世人如何诟病,会因他承受多少非议……
与他何干?
帝王之路,本就血流成河,本就无情无义。
挡路者,除之;
可用者,利用之;
倾心者,榨干价值再弃之。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这才是能让他活下去、站到最高处的路。
心软是病,动情是死。
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哪怕心底那一点悸动偶尔作祟,哪怕偶尔会被那双温柔的眼眸晃了神,哪怕偶尔会在无人之际,指尖不受控制地想起对方的温度——
那又如何?
不过是凡夫俗子的一时软弱,压下去便是。
只要他足够冷,足够狠,足够无情,再深的悸动,也能冻成寒冰,再软的心肠,也能磨成铁石。
庭前柳缓缓闭上眼,指尖抵着眉心,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尽数碾灭。
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寒,平静无波,冷漠得像一潭死水,再也寻不到半分波澜。
冷漠,无情,深不可测,波澜不惊。
这才是七皇子庭前柳该有的模样。
这才是未来帝王该有的心性。
至于云吻山……
便做他登顶路上,最顺手、最忠心、也最可怜的一颗棋子吧。
夜色渐深,宫中风起,吹得窗外花枝轻颤。
小禄子端着热水轻手轻脚走进来,见殿下独坐不语,周身寒气逼人,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不敢多言,只默默将水盆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庭前柳刚抬手想取过书卷,殿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不似宫人那般匆忙,也不似侍卫那般沉重,步伐轻缓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殿内之人。
庭前柳指尖一顿,眸底冷光微闪。
这脚步,他太熟悉了。
除了云吻山,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丝不耐与算计。
想来,又是放心不下,又是特意探望,又是带着什么精心准备的东西,来讨他欢心。
真是……愚蠢又好用。
庭前柳没有起身,没有迎出去,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门口偏一分,依旧端坐案前,脊背挺直,神色淡漠,仿佛对门外之人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
片刻后,敲门声轻轻响起,温和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七殿下,是臣。”
云吻山的声音。
依旧那么软,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怕大声一点,就会吓到他。
庭前柳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太傅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没有“请进”,没有温和,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显得敷衍。
冷漠得近乎刻薄。
门外的云吻山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与局促:
“臣……臣白日里见殿下神色似有倦意,担心殿下夜间睡不安稳,特意煎了一碗安神汤,给殿下送来。”
娇羞。
局促。
小心翼翼。
像个偷偷给心上人送东西的少年人,满心欢喜,又怕被嫌弃,怕被拒绝,连说话都带着一丝软乎乎的紧张。
与朝堂上端方持重、威严自持的太傅判若两人。
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可这一切,落在庭前柳耳中,只化作了更深的冷漠与算计。
不过又是一场刻意的讨好。
不过又是一次廉价的示好。
不过是想借着这些小事,一点点靠近他,打动他,困住他。
可惜,他从不吃这一套。
“不必了。”
庭前柳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冷硬干脆,“本宫身体无碍,劳太傅费心,回去吧。”
直白的拒绝,不留半分情面。
甚至连“臣弟”都懒得自称,直接以“本宫”自居,刻意拉开君臣距离,刻意彰显冷漠疏离。
门外的云吻山彻底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风吹动衣袂的轻响。
他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不是羞恼,而是委屈、无措、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慌乱。
他知道殿下今日对他冷淡。
知道殿下在刻意回避他。
知道殿下心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可他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
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浇得他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可他舍不得走。
舍不得就这么丢下殿下离开。
他担心殿下真的睡不好,担心殿下白日里强撑,担心殿下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凝烟殿里,无人照料,无人心疼。
他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一丝软糯的恳求:
“殿下……这汤不苦的,臣放了蜜枣,很温和,喝一口也好……臣就送进来,放下就走,绝不打扰殿下歇息……”
温柔,乖巧,委屈,又带着一点娇憨的坚持。
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若是旁人,怕是早已心软开门。
可庭前柳不会。
他的心,早已用寒冰封死。
越是对方示弱,越是对方温柔,越是对方乖巧讨好,他心底的算计便越清晰,利用的心思便越坚定。
云吻山越软,越好拿捏,越痴情,便越好用。
他越是拒绝,对方便越是不甘心,越是放不下,越是会倾尽所有对他好。
这正是他想要的。
庭前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无人看见的弧度,声音依旧冰冷淡漠,没有半分动容:
“本宫说不必,太傅听不懂吗?”
语气加重,带着一丝皇子的威严,冷厉逼人。
“夜深了,太傅身居高位,深夜逗留皇子殿外,传出去,成何体统?还是说,太傅希望全宫都知道,你对我这个无宠皇子,格外‘上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与算计。
他在提醒云吻山——
你的名声,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握在我手里。
你若再纠缠,我便让你身败名裂。
狠,冷,绝。
渣得彻底,算计得明明白白。
门外的云吻山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耳尖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苍白。
他握着食盒的手指泛白,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汽,不是哭,而是委屈、无措、又不敢反驳的乖巧。
他知道殿下是故意的。
知道殿下是在赶他走。
知道殿下是在刻意用名声约束他。
可他不生气,不怨怼,甚至……还在担心殿下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又惹殿下不高兴了。
“臣……臣知道了。”
云吻山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委屈,软糯得让人心疼,“臣不打扰殿下了……汤……汤臣放在门口,殿下若是想喝,再让宫人取就好……”
“臣……告退。”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他缓缓转身,脚步有些发沉,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被风雨打弯的青竹,委屈又可怜,却依旧倔强地立着。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像是在期待殿下会突然开门,会叫住他,会对他笑一笑。
可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丝毫挽留。
庭前柳端坐案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冷漠得近乎残酷。
他听得见门外人的失落,听得见对方的委屈,听得见对方脚步的沉重。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心软,没有半分不忍。
只有冷静的盘算。
这样也好。
越是冷落,越是拒绝,对方便越是痴迷,越是放不下,越是会拼尽全力对他好。
等日后他需要云吻山为他赴汤蹈火时,这颗心,才够忠诚,够好用。
至于云吻山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心碎,会不会彻夜难眠——
与他无关。
他要的是帝王霸业,不是儿女情长。
他要的是利刃,不是知己。
他要的是利用,不是倾心。
终于,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那道温柔又委屈的身影,终究还是走了。
庭前柳这才缓缓抬眼,看向紧闭的殿门,眸底一片深寒,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让人去取门口那碗安神汤。
任由那碗还冒着热气、被人精心煎制、带着满心温柔与期待的汤,在夜色里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失去温度。
就像云吻山那颗滚烫的心。
凉了,也无所谓。
晚翠从偏殿走出来,看到殿下冷漠的神色,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忍不住低声道:“殿下,云太傅他……也是一片好心,那汤……”
“扔了。”
庭前柳打断她,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以后他送来的任何东西,不必问我,直接丢出去。”
“殿下……”
“怎么?”
庭前柳抬眸,目光冷厉地扫过去,深不见底,“连你也要违抗本宫的意思?”
晚翠心头一震,连忙垂首:“奴婢不敢。”
“不敢就照做。”
庭前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记住,他对我好,是他心甘情愿,我不必领情,更不必愧疚。”
“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动心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字字冰冷,字字狠绝。
渣得彻骨,算计得明明白白。
晚翠沉默无言,只能躬身应是,转身默默走到门口,将那碗早已变凉的安神汤端走,倒进了草丛里。
香气消散,温度全无。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殿内,庭前柳指尖捏着书卷,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云吻山站在门外时委屈无措的模样,能想象出对方耳尖泛红、娇羞局促的样子,能想象出对方转身离去时失落单薄的背影。
心底那一点点被死死压住的悸动,又极轻、极淡地冒了一下。
快得让人抓不住,浅得让人忽略不计。
可那又如何?
就算他真的有一点点喜欢,又能怎样?
就算他心底有一丝波澜,又能怎样?
就算他知道对方很好、很软、很可爱、很痴情——
那也不行。
莫说云吻山是个男子,就算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凭他如今的身份,凭他未来的帝王之路,也不可能有什么儿女情长。
他的婚姻,注定是政治结合,注定是权力交易,注定与心意无关。
更何况,对方是个男子。
是权倾朝野的太傅。
是能将他捧上云端,也能拉他入地狱的人。
一旦动心,一旦沉溺,一旦心软——
他十九年的隐忍,十九年的算计,十九年的孤苦求生,全都将化为泡影。
世人的诟病,礼教的束缚,朝臣的弹劾,皇权的忌惮……
会将他彻底碾碎。
他不能冒这个险。
也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只能冷。
只能狠。
只能渣。
只能利用到底。
云吻山越好,越软,越可爱,越痴情,他便越要冷漠,越要无情,越要算计,越要推开。
唯有如此,他才能活下去。
唯有如此,他才能成为至高无上的帝王。
庭前柳缓缓闭上眼,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彻底碾灭,碾碎在寒冰之下,永不翻身。
烛火摇曳,映着他冷漠无情的侧脸。
深不可测,波澜不惊。
而此刻,宫道另一头。
云吻山缓缓走着,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的情绪,耳尖依旧泛着浅红,带着一丝未散的委屈与娇羞。
他没有生气,没有怨恨,没有放弃。
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又惹殿下不高兴了。
是他太心急,是他太冒昧,是他不该深夜打扰。
殿下那么冷淡,那么冷漠,一定是心里有烦心事,一定是压力太大。
他不该逼殿下,不该让殿下为难。
云吻山轻轻抬手,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软糯又坚定的笑意。
没关系。
殿下冷,他便多暖一点。
殿下狠,他便多软一点。
殿下算计,他便心甘情愿被算计。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温柔,有的是时间。
总有一天,他能捂热殿下那颗寒冰包裹的心。
总有一天,殿下会对他笑,会接受他的好,会不再那么冷漠地推开他。
夜色温柔,春风轻软。
那位温柔娇羞、乖巧痴情的太傅,怀揣着满心的喜欢与期待,一步步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掏心掏肺的温柔与痴情,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把可以随意利用、用完即弃的利刃。
他不知道,自己倾尽所有的倾心与守护,换来的只有冷漠、算计、狠绝与利用。
他不知道,自己那颗滚烫柔软、可爱娇羞的心,正在被人一点点放在寒冰上,慢慢变凉。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守着殿下,只要能对殿下好,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
就算被利用,就算被冷落,就算被伤害,他也心甘情愿。
凝烟殿内,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芒。
庭前柳缓缓起身,走向床榻,神色冷漠,波澜不惊。
他闭上眼,一夜无梦。
没有愧疚,没有心软,没有不安。
只有冰冷的算计,与登顶的野心。
至于那个深夜送汤、委屈娇羞、满心欢喜却被无情拒绝的太傅——
不过是他帝王路上,一颗好用又可怜的棋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