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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柳暗花明 面试回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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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回来之后的日子,比之前更难熬。
之前是没有希望,所以只是麻木地投、机械地等。现在不一样了——面试过了,她觉得自己发挥得还可以,那个戴眼镜的女考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心里,发了芽,长出了藤蔓,那些藤蔓每天都在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万一人家只是礼貌呢?
万一别人表现得更好呢?
万一那个“回去等通知”只是委婉的拒绝呢?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赶不走,打不死。
王小君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邮件。第二件事是打开邮箱,刷新,再刷新,垃圾邮件文件夹也不放过。有时候一天能刷新几十次,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点开邮箱,关上,再点开,再关上。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第四天的时候,她忍不住想打电话去问。号码翻出来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不能打。她知道不能打。面试完就打电话去问结果,这是大忌,显得太急切,太沉不住气。她虽然没经历过几次面试,但这个道理她懂。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她已经看了三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来的熟悉,再到现在——她甚至能从裂缝的形状里看出一些图案来。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像一棵树,有时候像一个人伸出的手臂。
今天看着,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第五天,还是没有消息。
她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每隔半个小时就检查一遍手机有没有欠费,确认了三遍——没有,话费还有四十多块。比如反复查看垃圾邮件文件夹,生怕又有一封面试通知被拦截了。比如把面试那天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椅背上,看着它发呆。
她甚至开始回忆面试时的每一个细节——进门的时候有没有说“各位老师好”?坐下的时候有没有把腰挺直?自我介绍的时候有没有说错话?那个女考官点头的时候,是真的满意还是只是习惯性动作?
她想得越多,心里就越没底。
第六天,母亲又发来了语音。
“君君,你二姨夫说镇卫生院的名额快满了,你要是再不决定,人家就要招别人了。你到底咋想的,给妈回个话。”
王小君盯着屏幕上的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最后还是没有点开。
她不想回县城。不是嫌弃县城不好,是不甘心。她学了三年护理,在省城的大医院实习了一年,见过凌晨三点的ICU是什么样子,见过抢救成功时家属泪流满面的样子,见过病人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姑娘”的样子。她不想回到镇卫生院,每天最大的“抢救”就是给感冒发烧的病人打点滴。
可是如果省城没有医院要她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叹息。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
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不得不做准备。出租屋的租期到这个月底,学校的毕业典礼在十五天后,她已经买好了回学校的火车票。不管有没有工作,她都得先回学校把毕业证领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护士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她看着那几套白色的护士服,手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箱子的拉链。
第十天。
她还是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那天早上,她坐在折叠桌前,打开手机,看着那条去学校的火车票订单。后天下午两点的车,硬座,六个小时。她把订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日期没有错,确认时间没有错,确认座位号没有错。
然后她关掉手机,站起来,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在了墙角。
房间越来越空了。折叠桌收了,椅子上的衣服装进箱子了,窗台上那盆她从实习医院带回来的绿萝也不知道该不该带走。那盆绿萝是她刚实习的时候买的,五块钱一小盆,养了一年多,现在已经长得满满一盆了,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
“你倒是活得挺好的。”她小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洗菜,有人在逗孩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焦虑而停下脚步。
她靠在窗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吧。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会不甘心,会想哭。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发出“嗡”的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算了吧。没有就没有吧。回县城就回县城吧。镇卫生院就镇卫生院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窗边走回来,拿起手机,准备给母亲回消息。
手指刚点开微信,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
她的手指停住了。
心脏像是被人猛攥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盯着那条通知,盯了三秒钟——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她不知道。屏幕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
发件人:东湖区人民医院护理部。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拇指点开了那封邮件。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
“王小君同志:您好!恭喜您通过我院的面试考核,现正式通知您已被我院护理部录用。请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携带以下材料来我院人事科办理入职手续……”
她没有看完。
手机从手里滑了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她就那样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她只知道,当她终于弯下腰去捡手机的时候,有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那几个字上面——
“恭喜您”。
她蹲在地上,双手握着手机,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东湖区人民医院。护理部。录用。办理入职手续。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却觉得那么不真实。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做梦。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裙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地方堵了很久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所有的委屈、焦虑、不安、自我怀疑,全都跟着那些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她哭够了之后,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那些爬山虎绿得发亮。那只猫又蹲在巷子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
但什么都变了。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母亲。号码拨出去了,响了两声,又挂了。
不行。她现在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肯定带着哭腔。母亲要是听出来了,又要问东问西,她不想解释。
她发了条文字消息过去:“妈,找到工作了。省城的医院。”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东湖区人民医院。”
发完这两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就是弯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怕笑得太大声,这个梦就会醒。
然后她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箱子靠在墙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护士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十分钟前,她看着这个箱子,想的是“回家”。现在,她看着这个箱子,想的是“留下来”。
她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把那几套护士服从最上面拿出来,抖开,挂在了窗前的衣架上。白色的护士服在阳光里轻轻晃动,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像一个人在招手。
她看着那几件护士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还有十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她本来是拖着行李箱回学校,领完毕业证就回县城。现在不一样了。她可以穿着护士服,站在毕业典礼的操场上,告诉所有人——她有工作了,她是一名真正的护士了,她要留在这个城市了。
十天。
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她要去办入职手续,要去找新的住处,要买上班穿的护士鞋,要把这个出租屋退掉,要把那盆绿萝带到新的地方去。
她打开备忘录,把要做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列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看着“王小君同志”那几个字,突然觉得——
这好像不是缘分。
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是她实习时扎的每一针,是她值过的每一个夜班,是她在ICU给病人翻身擦洗时流的每一滴汗,是她投出去的五十三份简历,是她在面试时说的那句“我能吃苦,肯学习,不怕脏不怕累”。
不是缘分。是这些,一点一点地,把她推到了这里。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阳光。巷子里那个洗菜的大妈抬头看见了她,冲她笑了一下:“姑娘,今天心情不错啊。”
王小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