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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驼铃响,古道长 天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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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北平城的西城门就悄悄开了道缝。三辆带篷的马车碾过结霜的路面,车轮压碎残叶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沈青乌裹着厚毡毯坐在中间那辆,怀里揣着裹了三层绒布的两枚定穴印,指尖仍能触到铜印传来的微温。
“莫老说老驼在归化城的牲口市,”孙大帅掀开车帘钻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那老头脾气怪得很,据说跟血影门有过节,咱得提着点心去。”他将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两坛封存了十年的烧刀子,“这是我托人从山西捎来的,老辈人说,对付糙汉子,烈酒比金银管用。”
沈青乌笑了笑,看向窗外。晨曦刚漫过城墙垛口,那只血煞蝶不知何时停在了车篷顶,翅膀收拢着,像枚别在黑缎上的血色玛瑙。这几日它倒安分,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个沉默的哨兵。
“赵武去查过了,”孙大帅灌了口热茶,“柳乘风的尸体在潭柘寺后山找到了,被煞气蚀得只剩副骨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你给他的吧?”
沈青乌指尖一颤,想起柳乘风临走前,她往他袖袋里塞的那包点心。她没接话,只是将毡毯裹得更紧了些。有些账,确实该在黑水城算清楚。
马车走了五日,官道渐渐被黄沙替代。路边的树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贴地生长的沙棘,红果在风中摇晃,像串在枯枝上的小灯笼。到归化城时正赶上集市,牲口市的喧嚣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骡马的嘶鸣、贩子的吆喝、铜铃的叮当混在一起,裹着沙粒扑面而来。
“那边那个!”孙大帅指着集市角落,一个穿羊皮袄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抽烟,身边卧着两峰瘦骨嶙峋的骆驼,其中一峰的脖颈上挂着串旧铜铃,铃舌缺了个角,看着有些年头了。
沈青乌走过去时,老汉正用糙手给骆驼喂盐巴,抬头看她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丝锐利——那绝不是普通牧人该有的眼神。
“要雇驼队?”老汉的声音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目光扫过她胸前时顿了顿,显然注意到了藏在衣襟下的定穴印轮廓。
“找老驼先生。”沈青乌递过那两坛烧刀子,“从北平来,想往黑水城去。”
老汉没接酒,反而指了指她头顶——那血煞蝶不知何时飞了过来,正绕着骆驼的铃铛盘旋。“带着血影门的‘引路蝶’,还敢找我?”他嗤笑一声,“嫌死得不够快?”
“正是因为躲不开,才来求您。”沈青乌弯腰行了个礼,“莫瞎子说,只有您知道怎么在黑水城的煞气里走活路。”
“莫瞎子……”老汉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半晌才喘过气,从怀里摸出块发黑的帕子擦了擦嘴,“她还活着?”
“托您的福,身子还算硬朗。”
老汉沉默了片刻,突然扛起酒坛往远处的土坯房走:“骆驼要喂三天精料,你们去备足水和干粮——记住,到了城里,听见铃铛响就得停下,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睁眼。”
沈青乌和孙大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孙大帅立刻让赵武去备物资,自己则跟着老汉去看骆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沈青乌挤挤眼——看来这烧刀子果然送对了。
三日后出发时,沈青乌才发现老驼的队伍不止两峰骆驼。天蒙蒙亮时,沙丘后突然冒出十几峰驼影,每峰都高大健壮,毛色发亮,跟初见那两峰瘦骆驼判若两队。
“这些才是‘活骆驼’,”老驼拍了拍身边那峰领头驼的脖子,铜铃发出“叮铃”声,缺角的铃舌反倒让声音更特别,“之前那两峰是给血影门的人看的——他们总爱在集市盯着我,以为我早成了废人。”
沈青乌这才注意到,老驼的左腿有些跛,裤管空荡荡的,显然是断过。她想起莫瞎子的话,没敢多问,只是将水囊递给他时,特意往里面掺了些蜂蜜。
驼队走进沙漠的第三日,风突然大了起来。黄沙打着旋掠过驼峰,将太阳遮成个模糊的黄球。老驼突然喊了声“停”,同时猛拽缰绳,领头驼立刻前腿跪地,后面的骆驼也跟着卧倒,首尾相接围成个圈。
“煞气起了,”老驼将沈青乌往圈里拉,“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把耳朵堵上。”
风声里很快混进别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哭嚎,又像是铁器摩擦的锐响,偶尔还有清晰的呼唤声,像极了柳乘风的嗓音,在叫她的名字。沈青乌死死按住耳朵,指尖掐进掌心,直到那声音渐渐远了,老驼才敲响铜铃:“走!”
骆驼重新站起时,沈青乌发现孙大帅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枪套都被冷汗浸潮了。“刚才那是……”
“是城里的冤魂在勾人,”老驼面无表情地说,“每年都有赶路人被勾走,变成新的冤魂。你们怀里的印子能镇住煞气,换了旁人,这会儿已经疯了。”
沈青乌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定穴印,铜印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些。她看向驼队后方,那只血煞蝶不知何时落在了最后一峰骆驼的驮袋上,翅膀被风沙吹得贴在袋布上,却始终没被吹走。
“它在给后面的人报信呢,”老驼瞥了眼蝴蝶,“血影门的人,应该跟在十里外。”
孙大帅立刻握紧枪:“要不要先下手?”
“别傻了,”老驼冷笑,“在这儿动手,等于给煞气送养料。他们要的是定穴印,不到黑水城,不会真动手。”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那血煞蝶时远时近,却再也没引来异象。只是沙漠的夜越来越冷,沈青乌裹着毡毯坐在篝火旁,总能看到老驼对着月亮发呆,残腿在沙地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您去过黑水城几次?”她终于忍不住问。
老驼往火里添了块枯木,火星噼啪炸开:“三次。第一次跟师父去封印煞气,第二次……是去捞师父的尸骨,第三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去给我儿子上坟。”
沈青乌这才知道,老驼的儿子曾是青乌派的弟子,十年前在黑水城被血影门的人害死,尸体都没找全。
“所以您才帮我们?”
“我是帮青乌派,帮那些被血影门害死的人,”老驼的目光落在她怀里,“也帮这两枚印——它们本就该镇住那城里的东西,不该被野心家利用。”
篝火渐渐弱下去,远处传来驼铃的轻响,是守夜的赵武在巡逻。沈青乌望着天边的星子,突然明白这趟路的意义——他们不是在走向一座死城,而是在走向无数前人未完成的守护。
血煞蝶在火光里飞了个圈,翅膀上的红光映在沙地上,像滴落在白纸上的血。沈青乌摸出镇山印,铜印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与远处的星光遥遥相对。
还有三日,就到黑水城了。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两枚印子越来越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而那只蝴蝶的红光,也一天比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