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88、番外二 大学生活，

　　长沙九月的热浪迟迟不肯退散，裹挟着麓山南路两旁香樟树叶滚烫的气息。夏修远拖着行李箱站在湖南大学的石牌之下，鼻尖漫开一股湿热的晚风味道。告别成都盛夏的雨水，他站在了没有围墙的大学校园里，身后车流不息，游客往来穿梭，千年学府就这么毫无隔阂地融进整座城市之中。

　　他被分到天马学生公寓，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阳台和卫浴，空调嗡嗡低鸣，驱散长沙白日灼人的暑气 。刚刚收拾完床铺，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三个室友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男生，有人说着一口地道的湘音，有人带着北方爽朗的腔调。四个人蹲在地板上拆包裹，纸箱哗啦作响，零食摊了满满一地。短暂的客气寒暄过后，少年人之间的距离很快消融。

　　高中那一套紧绷的作息骤然松开，最初几天，夏修远时常会产生一种恍惚的错位感。曾经在理科八班，每一天的时间都被课程、试卷、晚自习切割得分毫不差，身旁永远坐着夏鸣，课间两个人会悄悄递一张纸条，晚自习结束回宿舍，还有莫子涵、张继培吵吵闹闹的声音。可现在，千里的距离横亘在他们中间。国防科大封闭严格，夏鸣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常常是深夜，夏修远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短短几行字，寥寥几句，便是两个人一天全部的联络。

　　“今天训练很累。”
　　“专业课难度比想象中大。”

　　简单，克制，没有多余的情话。隔着几百公里，两个人各自坠入完全不一样的大学生活轨道。

　　开学最初的新生军训，太阳毫无保留地泼洒热量。每天长时间站军姿，汗水顺着额骨滑进衣领，迷彩服后背永远印着一圈一圈白色盐渍。站在队伍之中，夏修远偶尔会走神，脑海里闪过高一军训第三天，成都燥热的太阳，一群少年挤在一起偷偷吐槽训练，趁着教官转头的间隙互相碰胳膊打趣。如今身边全是陌生面孔，再也没有熟悉的旧友并肩站在身旁。休息间隙，大家席地坐在塑胶跑道上，室友们聊家乡、聊高中往事，夏修远安静听着，心里藏着一整段沉甸甸的高中回忆，却很少主动提起。

　　军训结束，正式课程接踵而至。高中的学习模式被彻底打碎。从前一切跟着老师安排走，卷子会一张张发到手上，知识点有人反复带着巩固。大学课堂截然不同，复临舍、中楼、东楼一座座老教学楼错落散布在校园之中，古老砖墙沉淀着岁月痕迹，一堂大课教室里面坐着上百名学生，老师讲完便合上讲义离开，不会有人盯着你完成作业，不会有人反复催促你刷题复习 。厚厚的专业课本摊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扑面而来，课堂节奏飞快，稍一分神，一大段内容便已经匆匆翻过。

　　最初的一两个月，夏修远陷入一阵难熬的适应阵痛。

　　高中的时候，他的思维早已适应高考固定的题型框架；大学的课程却要求自主延伸思考。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喧闹，同学们收拾书包匆匆四散，没有人留在座位上围着老师追问题目。晚自习不再是硬性规定，去不去图书馆，学多久，全部交由自己决定。有好几个夜晚，他坐在宿舍书桌前面，摊开厚重教材，看着复杂的推导，内心莫名烦躁。明明手里还有一大堆任务，却迟迟静不下心，指尖反复滑动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对话框，对话框安静，夏鸣多半正在集合训练，根本没有空闲回复消息。

　　“他那边那么辛苦，我不能在这里陷进迷茫。”夏修远轻轻合上书本，低声对自己说道。

　　他慢慢给自己建立新的秩序。不再待在容易分心的寝室，每天吃完晚饭，便背着书包走向图书馆。傍晚的阳光穿过巨大玻璃窗，落在书页上。图书馆永远坐满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细碎沙沙声响此起彼伏，偌大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动静。他找了一个靠窗固定位置，把高中遗留的旧错题本压在书本最底下。疲惫的时候，便低头看一看本子上面曾经留下的字迹，那是高三无数个夜晚，他和夏鸣一起刷题演算留下的痕迹。那些被试卷填满、压力窒息却有人并肩同行的日子，成为支撑他沉下心的力量。

　　课余的闲暇时光，是属于湖大独有的温柔。没有课的下午，他会沿着牌楼路慢慢散步。道路两旁古树参天，绿荫层层叠叠，顺着山路便能走到岳麓书院。游客络绎不绝，喧闹人声在白墙黑瓦之间回荡，可只要踏入书院深处，关上一间小自习室木门，外界所有嘈杂瞬间隔绝开来 。他会找一处石凳坐下，望着远处岳麓山连绵起伏的轮廓。秋风慢慢吹起，金黄的银杏叶子一片片飘落，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书页缝隙之间。

　　麓山南路整条街道烟火气浓郁，小餐馆、书店、奶茶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时候上完晚课，室友几个人结伴走出校园，在街边找一家湘菜馆坐下。火辣辣的湘菜端上桌，红油铺满餐盘。从前在成都早就习惯吃辣，来到长沙，才真切体会到湘式辣味的猛烈冲击，几个人一边被辣得嘶嘶吸气，一边不停往嘴里扒米饭，宿舍几个人说说笑笑，消解掉整日学习的疲惫。

　　宿舍夜里的卧谈会，总是会漫无边际地聊到很晚。熄灯之后，天花板只有走廊透进来微弱一点亮光。室友们畅谈未来，有人计划考研，有人打算毕业直接工作，有人向往奔赴远方各个城市。话题偶尔落到感情，大家互相打趣，追问夏修远有没有女朋友。

　　夏修远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轻声回答：“有，在长沙，但是学校管理严格，见面很难。”

　　室友一阵唏嘘，七嘴八舌感慨异地的不易。夏修远没有多说细节，只是安静听着。很多心事，他无法和旁人细说。夏鸣身处军校，严苛的管理制度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电话通话时间有限制，外出更是难得。他们很难像普通大学情侣那样，傍晚相约散步，周末一起逛公园吃晚饭。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只能依靠零碎文字互相分享生活碎片。

　　遇到难得的短暂空闲，夏鸣能够拿到通话机会。夏修远会走到荫马塘篮球场旁边，坐在看台台阶上面。晚风卷着球场少年打球呐喊的喧闹，手机贴在耳边，听听筒里面夏鸣略带疲惫却沉稳的声音。夏鸣会跟他讲军校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讲叠豆腐块被子，讲队列训练，讲全新繁重的课业；夏修远便同他讲岳麓书院的落叶，讲图书馆晦涩难懂的专业课，讲长沙火辣辣的饭菜，讲宿舍几位性格有趣的室友。

　　隔着听筒，几百公里距离仿佛短暂消融。挂掉电话之后，球场喧嚣依旧，夏修远独自坐在空旷看台之上，望着岳麓山沉沉暮色，心中混杂着思念，也藏着一股无形的劲。他们两个人，只是换了另一条赛道继续奋斗。高三那一年无数个深夜并肩刷题，熬过102天倒计时，走过二诊三诊，走过成人礼，熬过高考，这份羁绊不会被遥远距离轻易冲淡。

　　周末，偶尔高中七个人的微信群会热闹起来。莫子涵在浙大，张继培奔赴哈工大，贺龚俊、孟凯旋、刘济，还有林子，天南海北散落全国各地。大家在群里叽叽喳喳，吐槽大学课程的难处，分享各地的美食，偶尔翻出高中时候的老梗，调侃高三晚自习、月考、班会那些旧事。

　　有人在群里晒大学课堂厚厚的习题；有人吐槽食堂饭菜；张继培会开玩笑怀念以前宿舍夜里熄灯之后，几个人偷偷小声聊天，被宿管警告的日子。旧时光一被提起，那些鲜活画面立刻浮现在夏修远脑海。可热闹的群聊褪去，对话框归于沉寂，大家各自埋进自己繁重的学业，又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洪流之中。

　　大学生活并不永远是昂扬向上的。也会有挫败的时刻。一次专业课测验，夏修远准备许久，成绩却并没有达到自己内心的预期。拿到成绩单的傍晚，天色灰蒙蒙，下起长沙连绵阴冷小雨。他一个人沿着后湖慢慢往前走，湖面被细密雨点敲打出层层涟漪。那一瞬间巨大失落席卷全身，高中建立起来的自信被重重一击。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打扰夏鸣，他清楚对方每一天已经承担了足够重的压力。他撑着一把伞，绕着后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冰冷雨水打湿裤脚。他冷静复盘试卷，标记每一处漏洞。回到公寓，坐到书桌前，重新整理厚厚的错题。等到深夜，才给夏鸣发出去一大段长长的文字，诉说自己的失意。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夏鸣挤出宝贵时间打来一通简短电话。没有空洞的安慰，就像高三无数次那样，平静沉稳地帮他梳理心态，告诉他一次测验代表不了全部，告诉他要稳住节奏，不要急着逼迫自己立刻做到完美。

　　“我们当初高三那么难熬都扛过来了。”夏鸣的声音穿过听筒传到耳边，“慢慢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抚平夏修远内心翻涌的焦躁。

　　日子就在课堂、图书馆、麓山的秋风与冬雾之间缓缓流转。他慢慢完全融入属于湖南大学的节奏。会泡在图书馆啃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会和室友在荫马塘球场打球，汗水浸透T恤；会踩着黄昏落日，一个人散步走到自卑亭，眺望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深秋时节，岳麓山枫叶漫山红透，漫山层林尽染，他也跟着同学登上山顶，望着脚下湘江滚滚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