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80、最后一晚的晚自习 这是他

　　这是他们高中在校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明天就将离校，后天，便是奔赴高考考场的日子。没有老师安排的限时训练，没有硬性的背诵任务，教室里只余下一份安静而沉重的温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三年高中时光里，最后一次坐在这间教室里，一起上晚自习。

　　八班的白炽灯照常亮起，惨白柔和的光铺满整间教室。课桌上的书本依旧堆得很高，只是不再疯狂刷新题，大多是翻到卷边的错题本、课本、几张薄薄的易错点清单。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天。粉笔写的数字红得醒目，像一声无声的提醒，告诉这群少年，漫长的高三，马上就要画上句点。

　　夏鸣握着笔，却没有急于演算题目。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宿舍楼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教室里沙沙的翻书声、笔尖轻触纸面的声响，和往日好像没有什么两样，可心底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同样的教室，同样的桌椅，同样的晚风，这却是最后一晚。

　　夏修远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文课本的扉页，察觉到夏鸣出神，他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气息轻缓：“在想什么？”

　　夏鸣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就是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我们在学校的最后一节晚自习了。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为联赛熬到深夜，一晃眼，三年就快要过完。”

　　夏修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埋首的面孔，又落回夏鸣的脸上。“是啊，时光过得太快。不过不用太感伤，今晚就放平心态，想看看错题就看，想翻一翻课本也可以，不想学，放空一会也没关系。不用逼自己硬塞知识点，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绪。”

　　夏鸣点点头，低头翻开了自己的短板笔记。自由复习的那一周，他补齐了不少漏洞，今晚不再啃难题，只是把整理好的易错点快速过一遍，当作最后的保温。偶尔笔尖停顿，目光会不自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墙上贴着的励志标语，课桌上面深浅不一的刻痕，墙角堆放的一摞摞试卷，每一处，都藏着这三年细碎的回忆。

　　隔着一面墙，六班的教室里，莫子涵和张继培也在安静地度过这最后一个晚自习。莫子涵没有再刷复杂的遗传大题，只是捧着生物教材，默读书上核心概念与填空原话。张继培翻着自己整理的数学易错清单，一条一条扫过，提醒自己考试时仔细审题，切勿粗心大意。两个人趁着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吹着夜晚微凉的风，简单说了几句话。

　　“不敢相信，明天就要去看考场。”莫子涵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感慨，“之前总盼着快点考完高考，早点解放，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人都是这样。”张继培靠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高三很苦，试卷、考试、倒计时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真要告别这里，又会舍不得。”

　　他们掏出手机，在宿舍小群里发了消息，简单聊了几句，又各自回到教室，珍惜这最后的晚自习时光。

　　文科二班的贺龚俊、孟凯旋、刘济，同样心绪万千。三个人把梳理好的文综答题框架快速复盘一遍，偶尔抬眼相望，眼底藏着不舍与忐忑。他们约好，等高考结束，八个人连同成都十二中的林子，一定要好好聚一次，把压抑了一整年的话都说完。林子也发来消息，说他今晚也是在校最后一晚，大家互相道了一句加油。

　　饭桶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打破了教室里片刻的沉寂。他没有拿试卷，没有拿教案，手里只端着一个保温杯。往日里严肃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站在讲台之上，缓缓看向台下的学生。

　　“我知道，今晚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你们在校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我不再安排任务，不催你们刷题，也不再强调分数。你们可以翻翻书，可以整理文具清单，也可以安静坐一会，调整心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三年一晃而过。你们经历过一诊的失意，二诊的挣扎，三诊的沉淀，熬过无数个清晨与深夜。竞赛、月考、成人礼，一桩一件，都走过来了。明天收拾一部分行李，然后看考场。后天走进考场，记住，正常发挥就好，不必苛求奇迹，只求不留遗憾。”

　　“考试用品提前清点一遍，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一样都不要落下。做题先易后难，仔细审题，圈画题干关键词，不要急于求成。考完一科放下一科，不要扎堆对答案，不要因为一科的好坏，影响整场考试。”

　　细碎而恳切的叮嘱，一句一句落在少年们的耳中。没有宏大的说教，都是最朴素、最实用的提醒。有不少同学悄悄红了眼眶，低头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过去总觉得饭桶严俊又严苛，可到了离别的这一刻，才读懂那些批评与催促背后的期许。

　　饭桶说完，没有久留，轻轻说了一句“有心事可以来找我聊聊”，便缓步走出了教室，把安静留给他们。

　　夏鸣握着笔，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不舍，揉杂在一起。夏修远察觉到他微微绷紧的肩膀，在课桌底下，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很轻，无声地安抚着他纷乱的心绪。

　　“别多想。”夏修远侧过头，用气音说道，“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放平心态就够了。”

　　夏鸣微微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底翻涌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看自己的易错笔记，只是不再强迫自己记住什么，只是浅浅过目，维持做题的手感。

　　教室里偶尔会有同学小声互相道别，互相鼓劲，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其他人。有人在给同桌写简短的便签，写下祝福；有人默默整理着堆积如山的书本与试卷，打算明天打包带回家；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坐着，想要把这间教室的模样，好好记在心里。

　　晚自习过半，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夜色越来越浓。夏鸣合上了错题本，没有再继续看书。他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香樟树上晃动的枝叶，脑海里回放着三年来的一幕幕。高一刚入学的懵懂，高二分班之后各自奔赴不同的赛道，竞赛集训时熬到凌晨的夜晚，一次次月考起起落落的成绩，成人礼那天在礼堂里的宣誓，还有无数个和夏修远、莫子涵、张继培并肩刷题的日夜。那些曾经觉得难熬、痛苦的时光，此刻回想起来，都成了滚烫而珍贵的回忆。

　　“在回忆以前的事？”夏修远低声问道。

　　夏鸣轻轻点头：“嗯，好多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好像那些熬不完的夜，刷不完的题，转眼就走到了终点。”

　　“高中只是一程，不是终点。”夏修远轻声说道，“考完高考，我们会去往不同或者相同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只是这段一起奋斗的日子，会一直记得。”

　　夏鸣的心跳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他，昏白的灯光落在夏修远的侧脸，柔和了他眉眼的轮廓。还有两天，一切就会尘埃落定，他们能不能去往同一个城市，还是未知。可至少此刻，他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共赴这最后一晚的晚自习。

　　课间十分钟，走廊比往日热闹了些许。各班的学生走出教室，倚着栏杆吹风，互相说着加油，交换着简单的祝福。莫子涵和张继培特意走到八班教室外，和夏鸣、夏修远碰了碰面。四个人没有说太多沉重的话，只是简单地互相打气。

　　“考场上别慌，仔细读题。”莫子涵笑着说道。

　　“都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张继培补充了一句。

　　简短的几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短暂的课间结束，大家又各自回到教室，珍惜余下的时光。

　　后半段的晚自习，教室里依旧安静。夏鸣拿出一张白纸，照着老师的提醒，一条一条罗列考试必备物品，一一核对，免得临考遗漏。夏修远则快速浏览作文素材，记了几个稳妥的立意。没有人再埋头疯狂刷题，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收尾。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转动。窗外的夜色更深，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教室，清甜而绵长。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夜晚的寂静，宣告着高中生涯最后一节晚自习正式结束。

　　没有想象中的喧哗，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响起桌椅挪动的声响。有人慢慢收拾书本，有人再回头望了一眼教室，眼底藏着不舍。

　　夏鸣合上笔记本，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陪伴了他们三年的教室。课桌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墙壁上褪色的励志标语，天花板缓缓转动过无数个日夜的吊扇，都将成为往后回忆里的剪影。

　　“走吧。”夏修远轻轻说道。

　　四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色笼罩着整条香樟大道。路灯洒下暖黄的光晕，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年，就这样快要结束了。”莫子涵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张继培平静地开口，“高考只是下一段人生的入场券。”

　　回到宿舍，暖黄的台灯依次亮起。他们简单收拾了明天要带走的书本、资料。没有挑灯夜战，没有熬夜刷题。大家都默契地早点洗漱，准备休息。

　　熄灯之后，宿舍陷入黑暗。窗外蝉鸣阵阵，晚风穿过纱窗吹进寝室。

　　“紧张吗？”黑暗里，莫子涵轻声发问。

　　“有一点。”夏鸣坦然回答。

　　“我也是。”张继培的声音响起。

　　夏修远安静了片刻，缓缓开口：“紧张很正常，不必抗拒。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把三年所学从容写在答题卡上，就够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全力以赴。”

　　没有人再说话。少年们躺在床铺上，听着窗外夏夜的声响，心绪慢慢平复。

　　这最后的晚自习，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是一间亮着灯的教室，一群并肩走过高三的少年，一场安静温柔的收尾。它像一个温柔的句号，为一千多个日夜的寒窗苦读画上短暂的句点。

　　明天，他们将收拾行囊离开校园。后天，奔赴考场。前路漫漫，未来未定，但那些一起刷题、一起讲题、互相陪伴、彼此支撑的岁月，永远不会被遗忘。

　　夜色深沉，星光细碎。少年们阖上双眼，怀揣着忐忑与期许，静静等候着属于他们的盛夏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