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49、生病 半夜发烧

　　深秋的夜风透过宿舍窗户细小的缝隙钻进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七中的宿舍早已熄灯，整栋宿舍楼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偶尔传来远处巡楼老师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宿舍内，四张床铺整齐排列。张继培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隔壁床位的莫子涵睡得不算安稳，时不时轻轻翻一下身。夏鸣躺在靠窗边的床位，薄薄的被子胡乱搭在身上。白天和夏修远争执过后，他赌气不肯增添厚外套，但后面还是穿上了。早上和晚自习来回教室的路上被冷风反复吹透，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凉，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没有放在心上。

　　入睡之后，潜藏在身体里的寒意彻底爆发。

　　一开始只是四肢发冷，夏鸣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坠进无边无际的浓雾。体温一点点往上攀升，燥热从骨头缝里蔓延开来，冷热交织的折磨让他根本无法踏实沉睡。意识半醒半睡，白天争吵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盘旋。他心底其实早就后悔，只是拉不下面子主动低头。后面虽然主动低下了头，但感觉还是没有被全部原谅。朦胧间，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细碎微弱的呢喃，断断续续飘在寂静的寝室：

　　“夏修远……”

　　声音很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下铺的夏修远向来睡眠浅，一点细微响动就能将他从睡眠中拉扯出来。白天那场争吵同样萦绕在他心头。他本意只是担心夏鸣着凉，到头来两个人闹得不愉快，虽然后面夏鸣向他道歉了，两人也承认了错误，但这个争吵毕竟产生了隔阂，一整个晚自习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迷迷糊糊之间，耳边反复响起熟悉的名字，他起初以为只是自己做梦，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可那声呼唤又一次响起。

　　夏修远猛地睁开眼，睡意消散大半。黑暗之中，他抬起头朝着上铺望去，隐约看见上铺的人影不安地来回扭动。

　　“夏鸣？”
　　他低声试探着喊了一句，没有得到清晰的回应，只有更加含糊不清的呓语。夏修远心头隐隐升起不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踩着梯子向上铺爬。宿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淌进来，勉强勾勒出少年的轮廓。

　　靠近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修远伸出手背，轻轻贴上夏鸣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皮肤传来，吓得他心脏猛地一沉，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额头烫得吓人。

　　“夏鸣！醒醒！”夏修远微微摇晃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夏鸣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视线根本无法聚焦，脑袋昏沉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只能发出沙哑微弱的声响。

　　“发烧了，烧得很严重。”夏修远低声自语，指尖再次贴上他的脸颊，滚烫的触感愈发清晰。他连忙把被子往上拉，严严实实裹住夏鸣，“别乱动，盖好。”

　　两个人轻微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另外两人。

　　“怎么了……”莫子涵揉着眼睛坐起身，困意浓重，茫然望向梯子边的两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旁边的张继培也被响动吵醒，坐直身体，一脸疑惑。
　　“夏鸣发高烧，温度很高。”夏修远语速急促，语气紧绷，“我先联系值班老师。”

　　话音落下，宿舍里的困意荡然无存。莫子涵瞬间清醒，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上铺下方，仰头看向脸色潮红、状态虚弱的夏鸣。张继培也紧跟着起身，眉头紧紧皱起。白天他们还听说两人因为添衣服的事情吵架，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夏鸣直接病倒。

　　“要不要先找点冷水敷额头？”莫子涵急忙开口。

　　“宿舍没有备用退烧药，我们手头什么药都没有，不能随便处理，必须马上通知老师。”夏修远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紧，快速翻找到值班宿管老师的号码，拨通电话。

　　听筒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电话接通之后，夏修远努力稳住慌乱的情绪，清晰说明情况：“老师您好，我们寝室夏鸣突发高烧，浑身很烫，意识有点迷糊，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夏修远重新爬上梯子，低声安抚床上难受不已的夏鸣。夏鸣半睁着眼，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一层薄薄虚汗，依旧断断续续小声念着夏修远的名字。

　　听见耳边的呼唤，夏修远心口又酸又涩。白天争吵时那些赌气的话此刻全部涌上心头，满心都是懊恼。他当时何必跟夏鸣硬碰硬，明明只是担心他受凉。

　　“我在，别担心，老师马上就来了。”他放软声音，伸手轻轻擦去夏鸣额头上的冷汗。

　　莫子涵找来干净毛巾，接了寝室饮水机的凉水浸湿，小心翼翼递上去。夏修远接过，折叠好轻轻敷在夏鸣滚烫的额头上。张继培站在一旁，整理好夏鸣外套、书包，提前收拾好必要的随身物品，避免等下手忙脚乱。狭小的寝室氛围紧绷，没有人再多说话，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大概十几分钟过后，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宿管老师拿着钥匙打开寝室门，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

　　“情况怎么样？”老师快步走到上铺旁。

　　“额头非常烫，一直昏昏沉沉，很受。”夏修远连忙回答。

　　老师伸手探了探夏鸣体温，神重：“温度确实很高，学校医务室条件有限，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立刻送去医院。”

　　夏鸣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没办法独自行走。夏修远主动上前，小心搀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扶着他坐起身。夏鸣头晕目眩，刚坐直就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往夏修远身上靠。滚烫的身子贴着夏修远的手臂，呼吸灼热。

　　“能坚持一下吗？我们去医院。”夏修远轻声询问。

　　夏鸣含糊地点了下头，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莫子涵和张继培主动提出一同跟着过去，方便搭把手照看。老师考虑到夜间出行不安全，同意两人随行。一行人轻手轻脚走出宿舍楼，避免打扰其他休息的同学。

　　深秋深夜的风比傍晚更加凛冽，吹在身上刺骨。夏修远下意识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夏鸣身上，牢牢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夏鸣意识混沌，紧紧靠着他，半边身体几乎全部依靠在夏修远肩头。

　　校门口，老师提前联系好车辆等候在此。众人迅速上车，车辆平稳驶离七中校园，朝着附近医院赶去。

　　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夏鸣偶尔压抑的轻哼。夏修远坐在他身侧，一直托着他的后背，时不时更换额头上的冷毛巾，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夏鸣脸上。莫子涵和张继培坐在后排，安静留意着两人，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是不是很难受？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医院了。”夏修远低声呢喃。

　　夏鸣微微掀开眼皮，目光朦胧地望向身边的人，嗓子干涩：“对不起……白天……”

　　话音断断续续，没说完便轻轻咳嗽起来。

　　“别说这个了。”夏修远心头一揪，打断他，“是我不好，当时不该跟你吵。早就跟你说降温多穿衣服，你偏偏逞强，这下受罪了。”

　　他语气带着责备，可动作却无比温柔，伸手理顺夏鸣额前散乱的发丝。白天那场争执，此刻想来毫无意义。比起一时赌气，夏鸣健健康康远比什么都重要。

　　车辆驶入医院区域，停下之后，老师率先下车前去挂号。夏修远搀扶着夏鸣慢慢走进急诊大厅。深夜的急诊依旧有不少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灯光惨白，照得人头皮发紧。

　　等候就诊的间隙，夏鸣头晕加重，几乎站不稳。夏修远干脆让他靠在长椅上，自己半坐一旁充当依靠。莫子涵去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夏修远小心扶着夏鸣慢慢喝几口温水润喉。

　　没多久轮到就诊。医生拿出体温计测量体温，结果出来，39度4，属于高烧。

　　“受寒引发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体温很高，先进行退烧处理，需要输液观察。最近注意保暖，不能再吹风受凉，好好休息，不能劳累。”医生耐心叮嘱，开好药方。

　　听到需要输液，夏鸣情绪蔫蔫的，本来身体就难受，一想到扎针，心底生出几分抗拒，但浑身没有力气，只能乖乖听从安排。

　　护士带着众人前往输液区。夏修远扶着夏鸣躺到输液椅上，看着针头扎进手背时，夏鸣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夏修远立刻伸手，轻轻握住夏鸣冰凉的另一只手。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输液的时间漫长难熬。药液缓缓顺着血管流入身体，一开始夏鸣依旧浑身燥热，昏昏欲睡，时不时难受地扭动身体。夏修远全程守在旁边，定时摸一摸他的体温，留意输液速度。莫子涵和张继培轮流帮忙照看，偶尔起身打水。

　　夜深，城市陷入沉睡，输液大厅十分安静。

　　夏鸣半睡半醒，意识依旧飘忽，只要察觉到身边人稍微挪动，就会不安地轻轻抓住夏修远的手腕。夏修远便不再随意乱动，安静坐在一旁陪着。

　　“还生气吗？”夏修远低声开口，打破寂静。

　　夏鸣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虚弱，轻轻摇头：“早就不生气了……就是拉不下脸跟你说话。”

　　“我也是。”夏修远轻笑一声，带着一丝疲惫，“以后降温乖乖添衣服，不要再为了好看硬扛。你看现在烧成这样，多难受。”

　　“知道了。”夏鸣声音软软的，烧还没退，整个人褪去平日里的倔强。

　　坐在不远处的莫子涵听见两人对话，悄悄和张继培对视一眼，无声笑了笑。两个人之前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让步，一场高烧，反倒解开了心里积攒的隔阂。

　　漫长的输液持续将近三个小时。药液输完之后，护士再次测量体温，温度下降不少，脱离危险。医生复查之后，表示可以暂时离开，带回住处休养，按时吃药，持续监测体温。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凌晨将近五点。

　　老师联系好车辆，一行人再次踏上归途。回去路上，夏鸣精神缓和许多，不再昏沉嗜睡，靠在座椅上安静看着窗外慢慢亮起的天色。

　　回到成都七中宿舍时，距离早自习还有一段时间。宿管老师特意说明情况，允许夏鸣在宿舍休息，暂时不用参加早上的课程。

　　爬上床铺，夏鸣浑身酸软，躺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夏修远打来温水，按照医嘱拿出药片，看着他按时服下。

　　“好好躺着睡觉，不要再掀开被子吹风。要是再次发烧，立刻叫醒我。”夏修远叮嘱。

　　夏鸣看着他，轻声说道：“谢谢你，半夜麻烦你了。”

　　“跟我不用说这个。”夏修远坐在床边，目光柔和，“好好养病，等你痊愈，咱们再好好聊聊。下次天冷，我直接把外套给你带上，不许再犟嘴。”

　　莫子涵和张继培收拾好东西，轻声叮嘱几句，不打扰夏鸣休息，安静躺回自己床位，趁着上课前仅剩的时间稍微补觉。

　　宿舍重新恢复安静。窗外清晨的微风掠过香樟树梢，枝叶轻轻晃动。

　　夏鸣闭上眼睛，暖意缓缓包裹全身。高烧带来的疼痛依旧残留，可心底沉甸甸的郁结已经烟消云散。昨夜迷迷糊糊不停呼唤夏修远，是潜意识里清楚，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争吵，这个人永远会第一时间担心自己。

　　他侧过身子，隔着床铺的木板，轻声说了一句：“以后不会再跟你闹别扭了。”

　　下铺的夏修远清晰听见这句话，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漫长的秋夜终于结束，朝阳穿透云层洒落校园。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一场深夜匆忙奔赴医院的经历，吹散了争执带来的隔阂。少年人之间别扭又真挚的情谊，就在寒冷深秋的一夜，慢慢归于温暖平和。

　　后续几日夏鸣需要持续休养，夏修远主动承担起帮他带回课堂笔记、食堂早饭的事情。莫子涵与张继培有空就过来搭把手，寝室里又恢复往日轻松热闹的氛围。那场降温引发的病痛，最终成为两人记忆里一段特殊、难以忘怀的经历，时刻提醒着彼此，不要因为一时的倔强，忽略身边最真切的关心。

　　作者有话说：
　　夏修远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