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48、争吵 闹脾气

　　深秋的风穿过成都七中香樟大道，卷着枯黄的樟树叶拍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气温悄无声息地往下坠，往日尚且温和的风，如今一吹就带着刺骨的凉意。教室走廊没有密闭的屏障，冷风肆无忌惮灌进来，不少学生都早早添上了厚外套。

　　下课铃刚刚敲响，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或是靠着走廊栏杆透气，或是结伴去往小卖部。八班内，夏鸣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身上依旧只套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长袖，外面没有再加外套。

　　夏修远坐在他身侧，早就换上了厚实的薄风衣，视线落在夏鸣单薄的肩头，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两人虽然认识不久，但相处至今，夏修远总是下意识留意夏鸣大大小小的琐事。

　　他侧过身子，凑近夏鸣耳边，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声音压得很低：“外面越来越冷了，把外套穿上。你不添衣服很容易感冒，一旦着凉发烧，整个人都会难受，接下来几天上课都没法专心。”

　　夏鸣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翻飞的落叶上，没有立刻回应。连日接连不断的随堂测验、堆积如山的习题本压在心头，长久积攒的烦躁闷在胸腔。夏修远一遍遍的叮嘱，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情绪。

　　他猛地转过头，眼底带着明显的不耐，语调陡然拔高几分，语气尖锐又暴躁：“我穿不穿衣服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穿暖和你的，没必要一直盯着我，反复过来管我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夏修远脸上的担忧僵住了。他愣了几秒，原本温和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好心的提醒换来这样一番冲撞的话语，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

　　“是啊，天这么冷，我何苦操心你穿不穿外套。我照顾好自己就足够了。”夏修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冷淡，“等到你真感冒发烧，浑身酸痛头昏脑涨的时候，可别闹脾气。到时候难受的人是你，没有人能替你扛。”

　　“用不着你操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冷不冷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来时时刻刻说教。”夏鸣往后靠向椅背，别开视线，刻意避开夏修远的目光，“我又不是小孩子，冷了自然会穿，不用你一直念叨，听得让人烦躁。”

　　“我是在念叨吗？”夏修远轻轻吸气，努力压下上扬的情绪，可语气依旧带上了火药味，“走廊风这么大，早晚自习待在这里吹冷风，班里不少同学都已经受凉打喷嚏。我只是担心你，才跟你多说两句。换成别人，我根本懒得开口提醒。”

　　“谁需要这种担心？”夏鸣扯了扯嘴角，透着一股逆反，“担心就一定要不停唠叨吗？我不想穿外套，单纯觉得臃肿不好看。我想要穿得清爽一点，这是我的选择。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着我按照别人的想法做事？”

　　“帅气和身体哪个重要？”夏修远微微皱紧眉头，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吸引旁边几位同学悄悄侧目。

　　走廊外，贺龚俊刚走出文科二班，打算找人，路经理科八班门口，听见教室里的争吵声，脚步顿住，迟疑着没有立刻上前。贺龚俊站在走廊门口听了片刻，心里清楚里面二人正在气头上。他毕竟是文科二班的，贸然进去插话不太合适，便没有踏入教室，只是远远观望。走廊上，莫子涵和张继培结伴准备去接热水，也留意到理科八班这边气氛紧绷。

　　“能不能别事事都扯学习？好像任何事情最终都能绕回考试。每一天都是试卷、习题、考试，难得有一点小事，还要被不断约束。”夏鸣听到这番话，逆反心理越发强烈。

　　“我不是想要约束你。”夏修远的语气缓和一瞬，却又因为夏鸣不肯退让再次紧绷，“我只是不想看见你生病难受。我们高一才正式认识，相处到现在，还有，我是你男朋友，我不想看着你硬撑。我以为你能明白，我是好意，不是故意要管着你。”

　　这句话戳中夏鸣敏感的神经，他扭过头直视夏修远：“就是因为我们高一才正是认识，你不必对我这么上心。我们是同学、是朋友，你是我男朋友，但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所有小事。穿不穿外套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尊重我的决定。”

　　夏修远沉默片刻，心底的委屈不断翻涌。他原本纯粹的关心，被曲解成过度管束，这种落差让人胸口发闷。

　　“我从来没有想过强行干涉你。我只是善意提醒，提醒一次两次也就够了，我不该反复跟你说，惹你心烦。”夏修远低声道，“是我不自量力，总想着多关照你。以后我不会再多嘴，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冷也好，生病也罢，全都与我无关。”

　　这句带着疏离感的话，让夏鸣心口猛地一滞。可高涨的火气还没有褪去，骄傲不允许他立刻低头服软。他抿紧嘴唇，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这样最好，大家各自自在。”

　　两人之间瞬间陷入僵持，空气安静得尴尬。周围隐约传来其他同学交谈的声响，衬得他们之间沉默格外刺眼。

　　莫子涵犹豫再三，和张继培对视一眼，缓步走进教室。二人是同楼层理科班，出面劝解更为合适。一旁观望的贺龚俊见有人上前调和，便不再停留，先行离开。

　　莫子涵轻轻开口，试图缓和局面：“你们俩先别吵了，外面天气确实冷，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张继培也跟着附和：“就是，多大一点事，不至于争执起来。实在不想穿外套也好好沟通，别带着火气说话。”

　　夏修远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辩，只是转身看向窗外香樟大道，刻意拉开距离，不愿再继续这场争吵。

　　夏鸣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桌面边缘。表面依旧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内心却慢慢冷静下来。他慢慢回想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夏修远从头到尾出发点只是担心他，没有半点恶意，可自己被烦躁裹挟，口不择言，狠狠刺伤了对方。

　　可少年人骨子里的倔强横亘在中间，主动道歉难以说出口。

　　上课预备铃声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走廊的喧闹。围观的同学纷纷回到各自班级，莫子涵和张继培见状，只能先返回理科六班，临走前还给两人递了一个劝解的眼神。

　　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课堂正式开始。整整一节课，夏鸣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讲。身旁夏修远安安静静坐着，全程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没有侧过头看他一眼，明显还在生闷气。

　　以往课堂上，两人偶尔会悄悄交流难题，互相提醒笔记重点。此刻咫尺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冷风持续从窗缝钻进来，夏鸣裸露在外的手臂渐渐感受到寒意，一阵阵冰凉往骨头里钻。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心底越发不是滋味。

　　他书包侧袋里明明放着厚外套，只是方才执意不肯拿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结伴前往食堂。夏修远站起身，径直朝着教室门外走去，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候夏鸣。

　　夏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慢吞吞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香樟树叶被秋风卷动，落在脚下。正午阳光看着明亮，风吹过来依旧带着凉意。

　　他独自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一路上不断回想刚刚的争吵。他清楚，夏修远没有义务时时刻刻惦记他冷暖。两人高一才正式认识，一路走来建立起深厚的情谊，这份关心来之不易，却被自己一时的坏情绪肆意践踏。

　　食堂里人声鼎沸，夏鸣一眼看见独自打饭落座的夏修远。他迟疑许久，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到对方对面坐下。

　　夏修远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说话，低头安静扒拉饭菜。

　　“刚刚……是我语气太冲了。”夏鸣率先开口，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自然，“我最近考试太多，心里本来就烦躁，刚好撞上你提醒我穿衣服，控制不住脾气，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

　　夏修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我也有不对，不该一遍一遍不停念叨，忽略了你会觉得厌烦。我只是一想到降温容易感冒，就忍不住多说几句。”

　　“我明白你是担心我。”夏鸣轻轻说道，“我不该讲那种话，让你觉得自己的关心很多余。穿不穿衣这件事，我不该那么偏激。我只是单纯想要自在一点，不想被反复提醒。”

　　“我以后会注意分寸，只提醒一次，不会不停啰嗦。”夏修远神色柔和不少，“但你也要顾及身体。追求帅气没有问题，不能拿健康赌。万一感冒，真的很麻烦。”

　　夏鸣沉默几秒，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下午回教室，我会把外套拿出来穿上。”

　　紧绷的氛围终于缓缓消散。少年之间的争执来得急促，放下芥蒂之后，隔阂也慢慢消融。

　　吃完饭走出食堂，秋风迎面吹来。夏鸣下意识裹紧手臂，真切感受到冷空气的侵袭。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及时和解，没有因为一件小事，消耗掉珍贵的“纯”唇友谊。

　　下午回到理科八班教室，夏鸣主动拉开书包拉链，将厚外套取出来披在身上。厚实的布料隔绝冷风，暖意慢慢包裹住身体。

　　夏修远瞥见他穿上外套，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递过去一瓶温水。

　　窗外香樟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深秋寒意依旧笼罩校园。一场因为添衣引发的激烈争吵落下帷幕，少年人读懂了藏在唠叨之下真挚的关心，也学会克制自身暴躁的情绪。往后降温的日子，不必再用尖锐的言语刺伤彼此，好好倾听，好好沟通，才是长久相处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