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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霾 ...

  •   父亲,我真的不——”
      啪。
      沈砚的话还没说完,沈敬山的耳光已落在他脸上。这一掌毫不留情,声响在狭小的屋内炸开,嗡嗡的回音在沈砚耳边久久不散。仿佛两人不是父子,而是几世宿敌。沈砚白皙的脸颊霎时浮起火红的指印,皮肤下像有火在烧,刺痛随之蔓延。或许是他天生体弱,又或许是今日练剑太过劳累,他的嘴角竟也渗出一缕血丝——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沈敬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冷冷道:“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下手就不会这么轻了。”
      说罢,他转身向屋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跨出门槛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夕阳落在他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沈砚脚边,又从他身上碾过去,成了永远是笼罩在他心里的阴霾。
      这是七年前沈砚就想对沈敬山说的话。
      七年来,他无数次想要开口,可沈敬山的强硬像一堵墙,把所有的话都挡了回去。直到今天——母亲走后的第七年,也是她的忌日。沈砚以为,父亲至少会念及对母亲的愧疚,语气软上一分。他也想过,父亲或许依旧会反对,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可他唯独没想到,比回答先到的,是那一记耳光。
      清脆的一声响,打碎了沈砚对沈敬山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打散了两人之间那本就稀薄的父子情分。
      夜半子时,沈砚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一只眼睛贴近门缝,谨慎地扫视着檀香阁外的夜色。确认无人后,他屏住呼吸,缓缓将门拉开——刚开到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宽度,便停住了。
      他转身,将屋内的纸笔、砚台、墨条一一轻放到门外,随后侧身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每一个动作都极力收敛,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醒剑庄内的其他人。
      做完这些,他俯身拿起四宝,转身朝下山的小路走去。
      万里无云,夜色正好。借着月光已能看清山路。
      下山路上,沈砚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他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山下二里左右——一片荷花塘。
      那本是一片荒芜的水塘,塘里的荷花,是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时带来的嫁妆。父亲从未看过一眼。那些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他好像从来不知道它们存在。
      只走了半个时辰,沈砚便到了荷塘边。他轻车熟路地将画纸摊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被夜露浸得微凉,掌心贴上去有潮湿的触感。又找来几块小石压住四角。随后用砚台舀了点水,从墨条上取墨,开始慢慢研磨。
      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些许放松。沈砚每每砚墨都会想起母亲。
      沈砚的父亲出身剑道世家,母亲却是书香门第。
      母亲画得一手好画,沈砚的画技便是跟她学的。小时候,母亲常教他画山水、走兽、飞禽,可那时沈砚年纪尚小,比起自己动笔,他更喜欢在一旁为她研墨。他还记得母亲研墨时的样子——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墨香总会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飘散开来。可无论看画、学画,还是静静磨墨,对他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时光。
      他自幼习剑,几乎日日与剑为伴。偶有闲暇,才能待在母亲身边——母亲身上总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味,与父亲身上的铁锈与汗水截然不同。
      母亲与父亲不同——她很温柔。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母亲在沈砚心中的位置,都远远排在父亲前面。
      虽与母亲相处的日子不多,但沈砚画画的天赋极高,母亲的画技,他学了六七成。
      不知不觉间,一幅月下荷花图已跃然纸上。墨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荷花的轮廓渐渐清晰。只是白日练剑太久,此刻他握笔的手微微发颤,画中的线条便失了流畅。沈砚画完后,望着那几处生涩的笔触,略带无奈地笑了。
      待墨迹半干,他翻转画纸,在背面写下五个字——
      我不想练剑。
      墨汁渗入纸背的细微声响,像是在替他说出这句不敢当面说的话。
      等画与字都干透,他收好东西,循着来路回了檀香阁。
      沈砚回到檀香阁时,已是丑时。
      尽管夜深,他开关门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与出门时无异。关上门后,他用事先备好的白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下午被父亲扇过耳光的地方,此刻碰上去,依旧隐隐作痛,指痕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还在燃烧。
      洗漱完毕,他将作画的用具连同那幅月下荷花图,一并藏入二层阁楼的隐蔽处——还是那个老地方。放好后他顿了顿,心想:明日阿福来收,应该找得到。
      随后下楼,脱去外衣,躺到床上。
      一身白衣,与他白皙的脸庞毫不违和。那双杏眼,在透过窗纸的月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左脸被父亲掌掴泛起的红晕尚未消散,但夜里的长途跋涉,加上白日里漫长的练剑,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连感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多时,沈砚便沉沉睡去。
      半个时辰后,沈砚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因迟到而被父亲责罚。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沈敬山都是一样的严厉。
      既然醒了,他便索性起身,提前去剑阁练剑。
      沈砚穿好衣裳,拿上剑,出了檀香阁。路过荫柳溪时,他俯身就着溪水简单洗漱了一番,随后继续向剑阁走去。
      剑庄坐落在群山之上,清晨的雾气让整座山庄变得朦胧。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也发现了沈砚,脚步明显加快。
      待两人走近,看清彼此——
      “沈砚,你要去哪?”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是父亲。
      沈砚面无表情地答道:“去练剑。”
      沈敬山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包括那片还没消褪的指印——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还算用功。”他说。
      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没有回头:
      “三日后的考核,别再给我丢人。”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雾气里。
      沈砚只回答了沈敬山第一个问题,随后便一言不发,待沈敬山走远,他继续朝剑阁走去。
      不出意外,沈砚是第一个到剑阁的人。
      教剑术的长老还未到,他便开始温习昨日所学。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啸声;脚步落地,在空旷的剑阁中带回音。每一个动作都与长老教的一模一样,标准得无可挑剔——只是剑里少了刚猛,眉宇间少了凌厉。剑柄握在手中,是熟悉的粗糙触感,虎口处有经年累月磨出的老茧。
      不一会儿,第二个人来了。脚步声渐渐大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沈家未来的家主吗?这么用功啊!”
      是沈屿。
      那语气里不仅有讥讽,更透着满满的敌意。他的声音在剑阁中回荡,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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