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渡尘许

1、第一章 万重山

　　一年一届的CBMA音乐奖，是华语歌手圈中最具含金量的奖项，也是这个圈子里无数人最梦寐以求的，对自己实力的一个证明。

　　十九岁时因一首原创单曲一夜爆红的沈牧远，在接受娱媒专访时，曾用略显稚嫩而无比坚定的语气宣称：“拿下CBMA的最佳男歌手奖，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初出茅庐的年纪，野心和锋芒已经露了个十足十。

　　于是总会有人嫉妒。不过半年，他的整个歌手生涯便几乎宣告终结。

　　网友所看到的，是他在一档节目后台和其他艺人大打出手，而那人正是当时圈内地位极高的娱乐公司，辰光极力在捧的新人。

　　没有人知道真相，人们也不需要所谓真相。

　　辰光的手腕很硬，他们想要造就一个乐坛顶流，而半路杀出来的沈牧远是他们最大的拦路石。于是他们用一些小手段，轻而易举便让年轻气盛的沈牧远入了套。

　　从炙手可热的紫微星到查无此人的路人甲，年纪轻轻的沈牧远在那一年尝尽了人生的大起与大落。

　　没人知道无人问津的这十年，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等到二十九岁的沈牧远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并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重回顶峰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苦尽甘来了。

　　从艺人席到颁奖台的路不算长，可沈牧远走了十年。

　　“第十一届CBMA华语乐坛最佳男歌手奖，授予——沈牧远！”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不是他狂妄，只是一同入围的同期歌手之中，无论从创作还是唱功，他沈牧远都早已甩出了他们一大截。

　　在雷鸣般的掌声之中，坐在第一排正中的沈牧远只是淡然起身，礼貌地抬手朝周围微笑示意，中途顺便跟几个人握手拥抱，接受了他们的祝贺。

　　一步。两步。然后全场的聚光灯全打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沈牧远走到颁奖台的正中央，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奖杯的那一刻，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不真实的目眩。

　　无论如何，这都曾是他最大的梦想。

　　他左手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右手扶正话筒，然后微微弯下腰去，开口时声线颤抖着。

　　“谢谢大家。这一路走来有很多很多坎坷……”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在台下游移，不经意间掠过了张思扬投向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神。不知怎的，他突然便平静了下来，再开口时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

　　“但好在，轻舟已过万重山。”

　　沈牧远的获奖感言很简短。没等颁奖典礼完全结束，他就因航班而提前离场，要在明天晚上赶去海城录制一个选秀音综，他是其中的导师。

　　坐在商务车后座，经纪人薇姐还在对他喋喋不休地讲这几天的行程安排，沈牧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边百无聊赖地用小号看微博。

　　今晚他获奖的新闻已经登上了榜一，点进去全是他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粉丝在沸腾，媒体的通稿层出不穷，讲来讲去都是在说他追梦十二年有多不容易。

　　沈牧远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拿下奖杯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迷茫，可又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你听到没有？”

　　坐在他左边座椅上的薇姐用卷起来的一沓a4纸狠狠敲了一下他头顶。

　　“嗯嗯嗯听到了听到了……”沈牧远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朝对方点头。

　　“那你再重复一遍。”

　　“……”

　　眼见薇姐眉毛一挑就要发作，沈牧远忙赔笑道：“诶呀我这不是太累了吗……您那个，您要不再重复一遍……？”

　　“别以为我现在不敢管你。”薇姐哼了一声，“昨天主办方给我的消息，这档节目邀请的第三个导师定下来了，是林蔷。”

　　“哦，只要他们别把张思扬给我弄来就行……”沈牧远随口答道，下一秒立马惊得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不是你说谁？林蔷？那个林蔷？”

　　“还能有哪个？”薇姐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怎么能和她同台？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故意拖到现在才放出消息，不就是想趁你这波热度把节目炒热吗？”

　　薇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翻红以后，当年和林蔷的那点绯闻也被扒了出来。不管是节目组还是林蔷那边，都想借这个机会炒个cp。我已经明确拒绝了，反正你自己注点意，别不小心真让她把你捆绑了。”

　　姜声是被一声堪称惨绝人寰的哀嚎惊醒的。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下一秒卧室的门就被猛地敲响了。

　　“姜声！你给我起来，别装死！”

　　姜声被扰了美梦，不满地打开卧室门，好半天才把视线聚焦到站在她门口的俞乔脸上。

　　“你给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俞乔手机上的页面停留在一个报名网站上。“恭喜您已入选”六个红色的大字晃得姜声眼晕。

　　“要不是人家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谁让你悄悄给我报了名的？”

　　姜声努力从涣散的意识里扯出了点零星的记忆。“哦，你入选了……什么？竟然真入选了？！”

　　《Forever Young》，乾时娱乐最新推出的一档专门面向95-00后的音乐人养成类综艺。

　　海选在网络上举行，所有符合条件且热爱音乐的年轻人都可以在乾时娱乐的官网上报名参加，同时必须附上符合条件的海选视频。专业音乐人会对海选者依次进行打分，并取其中的前五十名参与现场录制。

　　节目采取赛道机制，在第一次录制中，每位参赛者有一分钟三十秒的演唱时间，三名导师会在参赛者中分别挑选十二位选手组成自己的队伍。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五十人之中，还会有十四个人面临出局的危险。

　　之后各个赛道的人依次进行PK，经过层层角逐，最终选出一位当之无愧的明日之星。

　　这档节目刚官宣的时候，俞乔曾随口跟姜声提过两句，随即便抛之脑后了。没想到姜声随手从俞乔的微信朋友圈挑了一个她的弹唱视频，擅作主张地替她报了名。

　　接到主办方电话的时候俞乔还以为是诈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弄死姜声的心都有了。

　　“我靠俞乔你真行啊，几千个人里挑五十个人都能把你挑中，更何况那还是我随便选的视频！”姜声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震撼消息惊得彻底清醒了，“不是这你都不冲？就算出师不利，你就当免费见明星了呗。”

　　俞乔瘫倒在沙发上，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架势。“我是i人啊，拜托，你让我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唱歌啊？”

　　“i什么i，你刚才吼那一嗓子可不像i人。那中气十足的劲儿，我感觉好像已经看到未来的歌坛天后了。”姜声翻了个白眼，然后双手交握在胸前做憧憬状。

　　俞乔没动弹，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真的乔儿，你敢说你就没有一点想去试一试的冲动？”姜声突然很认真地说道。

　　“我当然想。可是……”俞乔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搞音乐是她从小的梦想，也因此从小就被指责不切实际。

　　于是大学时她选择了更“切实际”的专业，四年一晃，面对未来的抉择也不免有些迷茫。俞乔和姜声是大学的舍友，实习的这段时间，两个人合租在一起，也难免谈到未来与梦想。

　　她本来早已向现实妥协，如今却突然又出现了一丝希望，说不心动是假的。

　　“那就别犹豫了。你怕什么失败呢？就算真失败了，对你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就当是一段特别的人生经历不就好了？”

　　姜声一脸怒其不争的愤懑。她背对着俞乔摆弄她桌上的瓶瓶罐罐，嘴上还在絮叨：“那可是沈牧远啊，华语乐坛的颜值第一实力第一。我要有机会见他一面，我都此生无憾了。”

　　“沈牧远？导师？”

　　“是啊，说到这你是不是更心动了？能给沈牧远唱歌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俞乔挠挠头，想的问题显然和姜声截然相反。“可是他应该很严格吧，我怕被他骂到泪失禁，那不更丢人了。”

　　姜声瞪大了眼睛惊奇地回头看她：“沈哥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骂人啊？”

　　“温柔？他当年不是还给过张思扬一拳吗？”俞乔显然比她还要惊奇。

　　姜声被噎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俞乔旁边，似乎致力于要给沈牧远正名。

　　“你这叫偏见。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又一夜爆红，有点锋芒也正常。更何况当事人谁都没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给你看看现在的沈哥，保你看了心动得要叫老公。”

　　她说完就往俞乔面前怼了一部手机。

　　屏幕上播放着一个舞台直拍，台上只一束聚光灯打在沈牧远身上，他坐在钢琴前，指间流出乐声，他微微低头专注地弹着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了他深邃的眼睛。

　　一身单调的黑色衬衫让他穿得服帖矜贵，可他歌声渲染出的氛围又给他平添了点破碎感。

　　感觉像死了白月光的深情总裁——俞乔灵光乍现地想出一个贴切的形容。

　　琴声一顿，沈牧远沉稳而深沉的嗓音响起，俞乔感觉自己的心由不得为之一颤。

　　“我望着你眼睛

　　却走不进你心底

　　字斟句酌让你看清我心意

　　如果我终究无法抵达你的目的地

　　能否让我们最后相爱直到天明”

　　这是一首很安静的歌，全程都没有情感的爆发点，可经由沈牧远的演绎，却能让听者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浓郁的悲伤情绪。

　　真是高岭之花啊。俞乔感叹。

　　一曲终了，沈牧远起身致谢，台下歌迷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俞乔突然感觉，这人真是有点蛊惑人心的能力。

　　见她沉默，姜声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恰似爱人》，沈哥最红的歌之一。怎么着，情歌王子不是白叫的吧？是不是要迷死了？”

　　被说中的俞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这样，是受过情伤啊？”

　　姜声闻言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唉，不好说，但要说一点感情经历都没有我还真不信。他们都说十年前沈哥和林蔷谈过，他们是同门师兄妹嘛。不过双方当事人都没回应过。”

　　“林蔷，不也是导师？”

　　“是啊，节目组肯定也想蹭这个热度呀。不过俊男美女，要真谈过倒也挺般配的。”

　　姜声懒散地在椅子里缩了缩。“所以说啊俞乔，你敢说你不想磕cp？你敢说你不想见帅哥？这段时间压力这么大，你就当找个机会好好放松放松了呗！”

　　姜声看出俞乔还有些犹疑，豪迈地一挥手：“资金的事儿你别愁，姐资助你，等你日后发达了再报我今日之恩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