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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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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除夕。
燕王朝的都城长安城落了整整一夜的雪,到天明时分仍未停歇。
皇宫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朝阳一照,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除夕宫宴设在太极殿,申时三刻开席,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谢清然作为礼部尚书嫡女,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宫宴。
出门前,薛姨娘亲自替她梳妆打扮,挑了一件玉色绫锦桃花裙,外罩银鼠皮镶边的藕荷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双鱼戏莲的禁步。
头发梳成鱼骨辫,辫尾缀着两颗珍珠,发髻上簪了一支水晶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九岁的谢清然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年了。
她的眉眼像极了林氏,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笑起来却又弯成两道月牙。
“小姐真好看。”芍药在一旁替她整理裙摆,由衷地夸了一句。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谢明川站在车前,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车吧。”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城的街道,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
谢清然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朱红色的宫墙连绵不绝,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着昏黄的光。
宫女和内侍们穿梭其间,脚步匆匆,为今晚的宫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太极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百余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
殿中燃着数十盏巨大的铜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谢清然跟在谢明川身后,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到了自己的席位。
落座之后,她才有余裕悄悄打量四周。
大殿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寒暄交谈,夫人们聚在一处闲话家常,几个同龄的孩子或是老老实实待在父母身边,或是耐不住性子偷偷交换眼神。
谢清然注意到,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大约是好奇谢家那位传说中颇受父亲重视的嫡女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不卑不亢地坐着,偶尔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一口,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忽然,殿内的喧哗声低了下去。
谢清然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一名少年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为出众的面孔。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流畅而分明,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色浅浅的,像是兑了水的琥珀,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泠泠的光泽。
他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自有一股矜贵从容的气度,却又不像寻常皇室子弟那般盛气凌人。
父亲轻声提醒:“这位是九王爷,萧慎。”
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弟弟,年仅十四岁便已在朝中拥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有人说他少年老成,心思深沉;还有人说,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过他,在榻前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的内容。
谢清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不再多看。
宫宴正式开始。
皇帝萧衍坐在上首的龙椅上,举杯祝酒,群臣山呼万岁,场面盛大而隆重。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谢清然安静地用着膳,偶尔回答几句父亲低声的提点。
直到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来自斜对面,不重不轻地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偏头,循着那道视线望过去——
九萧慎正看着她。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某个失散已久的故人,因而流露出的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谢清然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这位九王爷。
她确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可他那副神情,分明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谢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礼貌地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但那道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宴至中途,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命人撤去歌舞,换上了杂耍百戏。
一个变戏法的艺人走上殿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抖了抖,竟变出了一只白鸽,惹得满殿惊叹。那白鸽扑棱着翅膀在殿中飞了一圈,最后竟落在了谢清然的案前,歪着脑袋看她。
谢清然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伸手轻轻碰了碰白鸽的羽毛。白鸽咕咕叫了两声,也不怕人,在她手边踱了几步,才振翅飞走。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眼里。
也包括萧慎。
宴至尾声,皇帝先行离席,群臣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彼此敬酒交谈,殿内的气氛比方才热闹了许多。
宫宴结束时已是戌时末。
谢清然随着谢明川从太极殿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内侍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出了承天门,谢府的马车已经等在路边。谢明川率先上了车,谢清然跟在后面,掀起车帘坐了进去。芍药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又递过一个手炉让她捧着。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安城的街道往谢府的方向驶去。
谢清然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除夕夜的长安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进了一条较窄的巷子。
车轮碾过积雪,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谢清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路边的一座破败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义宅。
她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掠过,却在收回的前一刻,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蹲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蜷缩在义宅外墙的角落里,像两只被遗弃的猫。大雪落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大的那个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破旧夹袄,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怀里紧紧搂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十二三岁,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清然的目光落在大一些的那个少年脸上。
虽然他低着头,大半张脸都被乱发遮住了,但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
那张脸……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停车。”
车夫勒住马匹,马车缓缓停下。车厢里的晃动惊动了谢明川,他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谢清然:“怎么了?”
谢清然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的表情,朝父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爹爹,我想去那边的义宅看看。”
谢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院落,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大晚上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女儿听说义宅里住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想着今夜是除夕,他们却无处可去,怪可怜的。”谢清然的声音软软的,“女儿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爹爹常说,为官之家当体恤百姓疾苦,女儿一直记在心里呢。”
这番话合情合理,又恰到好处地抬高了谢明川的品格,说得他颇为受用,他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去吧,别耽搁太久,早些回来。”
“谢谢爹爹!”谢清然欢喜地应了一声,提起裙摆便跳下了马车。
芍药连忙跟上:“小姐慢点儿,地上滑!”
谢清然站在雪地里,目送着谢府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她转过身,看向墙角的那两个少年。
那个大一些的少年已经抬起了头。
他显然注意到了刚才停在他面前的马车,也注意到了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这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
他本能地将怀中的弟弟搂得更紧了一些。
谢清然没有急着走过去。
她就站在原地,借着义宅门口那盏昏暗的灯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脸,沾满了灰尘和泥渍,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眉毛从中断开。
但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状态下,也能看出这张脸的底子极好。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
她走了过去。
厌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她,随着她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紧绷。他的手指扣在弃的手臂上,指节泛白,仿佛随时准备带着怀中的孩子逃跑或者反击。
谢清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她看了一眼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弃,又看了看他,开口问道:“他怎么了?”
厌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瞪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谢清然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些想笑——一只流浪的小野猫,龇着牙,弓着背,以为自己很凶,实际上连爪子都还没磨利。
她没有在意他的态度,歪了歪头,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弃的状况。
那孩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干裂起皮,明显是在发烧。
“是生病了吗?”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芍药吩咐道,“芍药,去最近的药馆抓些退热的药来。”
芍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角的两个少年,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便提着裙子快步跑开了。
厌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他以为这个锦衣华服的小姐会像其他路过的人一样,投来嫌恶或怜悯的目光,然后匆匆离去。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嘲讽或驱赶的话语。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吩咐人去抓药了。
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清然没有理会他愣怔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狐裘,想了想,伸手解开了领口的系带,将狐裘脱了下来。
那是一件上好的白狐裘,毛色纯白如雪,柔软而温暖,是谢明川去年特意让人给她做的,价值不菲。她将狐裘展开,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厌和弃的身上,将他们两个人一起裹住。
“雪大,披着暖和些。”她说。
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突如其来的温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姑娘。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裙站在雪地里,寒风卷着雪花扑在她身上,她却好像完全不觉得冷似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把狐裘扯下来还给她,怀中的男孩因为突然袭来的暖意而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低头看了看弃冻得发紫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把狐裘扯下来。
谢清然看到他这副明明别扭得要死却还是接受了的样子,满意地弯起了眼睛:“这样才乖嘛。”
厌:“……”
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谢清然也不在意,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双手托腮,像聊家常一样随口问道:“你们怎么不去义宅里面取暖?外面这么大的雪,会冻坏的。”
厌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回答:“管事嬷嬷,不让进去。”
谢清然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义宅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
除夕夜,里面的人大概正围着火炉取暖守岁,而这两个孩子却被关在门外,蜷缩在雪地里。
她转过头:“你们可以来我家。”
厌错愕地抬起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家可大可漂亮了,”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有很多很多的房间,还有好大的院子,春天的时候会开满花。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们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这样你们冬天就不会冷了。”
厌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清然歪着头看着他,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年:“他叫弃。”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跟我回家后,你以后叫晏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
“天清无浪者,为晏。”谢清然说,“至于他——”
她看向晏怀中的弃,想了想,道:“叫祁吧。”
晏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谢清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低头看着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就这么决定了。你俩跟我回家。”
晏仰头看着她。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的弃。弃还在发烧,但因为披上了狐裘,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过了一会儿,芍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几包药材。谢清然让她去雇了一辆马车,又让车夫帮忙把弃抬上车。晏始终守在弃的身边,寸步不离。
马车沿着积雪的街道缓缓驶向谢府。
谢清然坐在车厢里,对面是抱着祁的晏。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在义宅长大,见识过世间最肮脏的角落,经历过最彻底的践踏,却依然活着,还护着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
这样的人,要么早早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要么就会成为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而她,正好缺一把这样的刀。
正愁无人可用,老天倒是把这把最好的刀送到了她手里。